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梦境中被具象化出来的、屏幕碎裂的手机。
“好的老板。”
苏渔清了清嗓子,那种在镜头前会发抖的社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激昂喜庆、锣鼓喧天的唢呐声在这个代表着绝对理性的纯白大厅里炸响——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极具穿透力的民俗嗨曲瞬间盖过了严肃的警报声。
苏渔不仅放歌,还从角落里捡起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数据线,像是挥舞荧光棒一样,面无表情地随着节奏摇摆。
“这就是你们要的人类情感!”
苏渔对着虚空大喊,声音里带着颤音,却异常响亮,“不仅贪婪,还很吵!怕不怕?就问你怕不怕!”
陆燃在地上配合地打着拍子,还不忘点评:
“节奏不对,再摇得狂野一点。把这里当成你家客厅,别拘束。”
滋滋滋——轰!
纯白的大厅开始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全息投影变得扭曲,那一千个路人的画面变成了乱码,堆满金条的密室变成了马赛克。
高塔的中央处理器过热了。
它能计算出一万种人性的阴暗面,却唯独无法解析为什么两个即将被抹杀的人类,会在它的核心逻辑殿堂里开派对。
这溢出的荒诞数据流,像是一把混入了精密齿轮里的沙子,瞬间卡死了整个运算逻辑。
“逻辑错误……认知模组崩溃……正在尝试重重启……”
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语调也从神棍变成了某种滑稽的变声器效果。
陆燃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那面洁白无瑕的墙壁前。
“你知道吗?”陆燃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在这个世界上,最无解的不是完美的逻辑,而是这玩意儿。”
他在墙上画了一只乌龟。
一只极其丑陋、线条歪七扭八的乌龟。
“艺术。”陆燃轻声说道。
随着这一笔落下,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原本严丝合缝的白色空间开始崩塌。
大块大块的“现实”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后面狰狞生锈的钢筋和流动着绿色代码的光缆。
那个原本无懈可击的“逻辑殿堂”,瞬间变成了一个贴满小广告和涂鸦的废弃公厕。
“好运来”的BGM还在回荡,伴随着系统的哀鸣,显得格外出戏且讽刺。
“走了。”
陆燃一把拉住还在忘我摇摆的苏渔,朝着墙壁剥落后露出的那个巨大的黑色空洞走去,“这破系统的显卡烧了,趁现在。”
苏渔气喘吁吁地跟上,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兴奋的。
“老板,我们赢了吗?”
“还没。”陆燃跨过一根还在喷射火花的粗大电缆,眼神逐渐沉了下来,“这才刚进门。”
随着两人深入那个黑色空洞,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数据流变得粘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像是图书馆发霉书页的味道。
原本狂暴的代码在这里变得安静而迟缓,仿佛这里是连高塔都遗忘的“回收站”。
前方出现了一束光。
那不是出口的光,而是一根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巨大立柱。
在立柱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透明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蜷缩着一个人影。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西装的精英,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像是在经历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这是……”苏渔捂住了嘴巴,“这些都是被困住的人?”
陆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立柱最下方,那个被最粗大的锁链层层捆绑的角落。
那里没有气泡。
只有一个半透明的、灵魂状态的人影,正被数根黑色的数据探针刺入大脑。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过时的练习生训练服,身形消瘦,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瑟缩,让陆燃感到无比熟悉。
熟悉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身体。
那是“陆燃”的原身。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影缓缓动了一下。
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和现在的陆燃一模一样、却满是沧桑和绝望的脸庞,慢慢转向了这边。
他没有看苏渔,而是越过层层数据流,准确地与陆燃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疲惫,和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那枯槁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陆燃却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那个灵魂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