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料到会闹这么大，料到...上面会下这样的决心？”
剥瓜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枫抬起眼，
“料到了一些。”
他承认得很坦然，语气依旧平和，“但没料到会这么彻底，这么快。”
他收回目光，看向纪青玫，眼神清澈见底，
“青玫姐，文人相轻，顶多是口诛笔伐，打打笔仗，骂几句‘有伤风化’、‘离经叛道’，最狠也不过是封杀作品，断了生计。那是在一个圈子里，有看不见的规矩，再怎么闹，底线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但这次不一样。蓝天碰到的，不是一个圈子，是一条盘根错节、吸了太多血的利益链条。从虚报项目、吃拿回扣，到洗钱转移、权力寻租...这里面牵扯的钱，是数以亿计、十亿计的；牵扯的人，从具体办事的到提供保护的，层层叠叠。这不是理念之争，是实实在在的夺食。”
林枫将手里剥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这话俗，但理真。”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所以，我从没把这次的事，看作是简单的被诬陷。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攻防。如果我不从一开始就躲起来，那么下一步...”
林枫抬起眼，直视着纪青玫，
“下一步，就绝不会只是网络暴力或者封杀那么简单。断人财路者，在某些人眼里，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狗急了会跳墙，而这些人，急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纪青玫手里的瓜子发出“咔嚓”的声音，她怔怔地看着林枫，后背在温暖的阳光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直以为，林枫的沉默是心灰意冷，是退避三舍，是无奈下的自我保护，
但没想到，
直到林枫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你死我活的攻防”，说出“和死人没什么区别”，说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才猛地惊觉，自己之前看到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
林枫不是侥幸，他是在清醒地走钢丝！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对手是谁，清楚自己触碰了什么，更清楚一旦失败，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身败名裂！
他躲到丰饶县，不是伤心避世，而是避险！
那些看似沉默的退让，...或许，每一环，都在他冷静的考量之中，他不仅算计了人心向背，算计了舆论发酵，甚至...也算计了更高层可能做出的反应？
纪青玫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心惊肉跳的震撼！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一直都知道...这么危险？”
林枫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惊悸，目光柔和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知道。”
“但知道危险，不代表就要活在恐惧里。就像你知道走路可能会摔跤，难道就不走路了？”
他侧过头，对纪青玫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
“我只是选了一条，我觉得对的路。然后，尽力把这条路走稳一点，走远一点。至于路边的荆棘和暗处的冷箭...”
他轻轻吹掉指尖的瓜子皮，
“看清它们，躲开它们，或者...在必要的时候...”
“干掉他们！”
温和的海风吹过，
纪青玫久久无言，
她忽然明白，为何潮汐律动、慕晚晴、高琪、乃至京都大学、魔都市政...那么多人，会不惜一切地站在他身后。
他们信任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的才华与善心，更是这份...
可怕的清醒，与坚韧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