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复,直接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这是危险的信号,徐小默知道。
他应该在谈判前保持距离,应该让Elena主动靠近,应该像对待所有猎物那样布下陷阱。
但他还是来了。
美术馆的“光与影”特展区人不多。
徐小默在最后一个展厅找到了Elena——她站在莫奈那幅巨大的《睡莲·晨景》前,穿一条简单的白色亚麻连衣裙,赤脚踩着平底凉鞋,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
那一瞬间,徐小默想起柳婉。
不是现在的柳婉,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在周末拉他去菜市场、会蹲在路边喂流浪猫、会在下雨天突然跑出去淋雨的柳婉。那时的柳婉也有这样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你来了。”
Elena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身后,“我在想,莫奈画这些睡莲时,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他用记忆里的颜色在画布上捕捉光。多绝望,又多浪漫。”
徐小默走到她身边,巨大的画布上,蓝紫色的水面倒映着天空和莲叶的残影,笔触狂野得近乎抽象。
“你看出了什么?”
“时间。”
Elena转头看他,蓝灰色的眼睛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像某种深海生物,“光线在水面上的变化,每一分钟都不同。”
“莫奈想抓住的是那个‘瞬间’,但最终留在画布上的,是无数瞬间叠加后的幻觉——就像记忆。”
她的中文说得太准确,每个词都像精心挑选的子弹,击中徐小默最隐秘的角落。
“你常来美术馆?”他问,试图把对话拉回安全地带。
“在欧洲时,每周至少去一次。”
“美术馆是最公平的地方——无论你是谁,有多少钱,站在画前的那一刻,你只能看见画家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Elena微微歪头,“你呢?徐小默,你最后一次纯粹为了‘看’而走进美术馆,是什么时候?”
问题太尖锐。
徐小默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带女人去过美术馆,但那是为了展示品味;他买过名画,但那是为了资产配置。
纯粹的“看”?
那个会为了一幅画感动半天的徐小默,死在了哪一年?
“走吧,”Elena忽然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陪我去喝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能看到整个西岸的落日。”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亚麻布料传来。徐小默没有挣脱。
傍晚六点半,西岸滨江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长江在夕阳下变成流动的熔金,货轮缓慢驶过,像时间的刻度。
Elena点了杯手冲瑰夏,徐小默要了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
“你父亲,”Elena忽然说,“徐振华先生,二十年前在苏黎世见过我祖父。”
徐小默握杯子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卡佩银行想进入亚洲市场,你父亲是潜在的合作伙伴。”
Elena用小银勺搅动着咖啡,“谈判进行了三个月,最后破裂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徐小默摇头。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因为你父亲坚持要在协议里加一条:所有合资项目的利润,必须拿出5%投入环保基金。”
Elena笑了,“我祖父当时觉得他疯了。生意就是生意,为什么要掺杂道德条款?”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说了一句话:‘如果赚钱的代价是把子孙后代的天空染黑,那这钱不赚也罢。’”
Elena模仿着中文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谈判破裂后,我祖父在日记里写:徐振华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最高明的骗子——他用了三十年才确定,你父亲是真的相信那些话。”
徐小默沉默地喝酒。
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你呢,徐小默?”Elena的声音轻下来,“你相信什么?”
江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
徐小默看着对岸逐渐亮起的灯火,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书桌上那块“商亦有道”的镇纸,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变得不像人”,想起柳婉最后一次收拾行李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相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规则。”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是赢家通吃。道德是赢家才有资格讲的童话。”
Elena看了他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江面,天际线燃起紫红色的余烬。
“那我们是一类人。”她举起咖啡杯,“敬规则。”
徐小默与她碰杯。
玻璃与陶瓷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晚上九点,宝格丽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Elena用指纹打开门时,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香槟和草莓。
巨大的落地窗外,上海夜景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我有个习惯,”她踢掉凉鞋,赤脚走向吧台,“每到一个新城市,都要在最高处看它一眼。”
“这样我才能记住,人类建造了多么壮观的东西,又多么容易被这些东西吞噬。”
徐小默靠在门边,没有进去。
理智在警告他:这是陷阱,是博弈,是Elena精心设计的环节。
他应该保持清醒,应该谈判,应该把今晚变成某种交易的前奏。
但也许是酒精,也许是疲惫,也许是Elena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不想再演了。
“你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Elena倒了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然后走到窗前,背对着璀璨的夜景。
“我想要你。”
五个字,简单得像在说“我想要杯水”。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想要的一切:野心、能力、不安全感。”
Elena转过身,靠在玻璃上,“我在欧洲见过太多精致的、完美的继承人。”
“他们懂艺术,懂慈善,懂怎么在晚宴上说正确的笑话。”
“但他们没有饥饿感——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野兽才有的饥饿感。你有。”
徐小默走近她,香槟杯的边缘抵在她锁骨下方。
“你不怕被野兽咬伤?”
“怕。”
Elena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才有趣。”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那是一个带着香槟甜味和侵略性的吻,毫无预兆,又像蓄谋已久。
徐小默的理智还在挣扎,但身体先一步回应——他的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香槟杯放在窗台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出危险的声响。
窗外,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像等待征服的版图。
但此刻,徐小默只想征服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被她征服。
Elena的嘴唇移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你知道吗?”
“卡佩家族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只投资两种人——一种是已经赢了的人,一种是不惜一切代价要赢的人。”
“你是后者。”
她的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但今晚,我们不谈投资,不谈交易,不谈你那个麻烦的前妻。”
“今晚只有你和我,两个相信规则又渴望打破规则的动物。”
徐小默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
Elena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自信,“因为你太累了,徐小默。”
“扮演掌控一切的游戏玩久了,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地方卸
她说对了。
徐小默松开手,任由她解开剩余的纽扣。
西装滑落在地毯上,像某种褪去的盔甲。
窗外,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场早已写好的博弈。
Elena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俯身时金色长发垂落,在灯光下泛起丝绸般的光泽。
“记住今晚,”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是谁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看见了真实的你。”
然后她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吞没一切前,徐小默看见窗外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和昨晚柳婉工作室窗外的那颗一样,短暂,明亮,无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