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
六点整，云顶餐厅顶层包厢。
徐小默推门进去时，沈清秋已经在了。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气质雍容华贵。
看到徐小默，她微微点头：“坐。”
没有笑容，没有寒暄，只有审视的目光。徐小默坐下，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小默，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解剖他。
徐小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强迫自己挺直背脊。
“沈阿姨。”他先开口，“您找我有事？”
“嗯。”沈清秋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来看看，我女儿选中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徐小默皱眉：“柳总没选我，她只是……”
“只是什么？”
沈清秋打断他，“只是对你特别关照？只是为你破例？只是把你带在身边，甚至……带到家里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徐小默，你知不知道，婉儿从小眼光就高。”
“这么多年来，她身边追求者无数，但她从没正眼看过谁。”
“你是第一个，她带回家的男人。”
徐小默心跳加速。
第一个？
“沈阿姨，我和柳总只是……”
“只是上下级？”
沈清秋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这种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我是她母亲，我了解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婉儿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要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沈清秋放下茶杯，“但她对感情，却很笨拙。”
“不会表达，只会用她的方式——把对方划进自己的领地，然后拼命对对方好。”
徐小默愣住了。
柳婉的……方式？
“所以她给你合同，给你资源，给你铺路。”
沈清秋看着他，“你以为她是在施舍？不，那是她表达在意的方式。”
“可是她说……”
“她说她只是看中你的能力？”
沈清秋又笑了，“那孩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要是真只看中能力，公司里有的是比你优秀的人，她何必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徐小默说不出话。
“我今天见你，不是来刁难你。”
沈清秋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想看看，我女儿选的人，配不配得上她。”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
沈清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很普通。”
“普通到……让我想不通，婉儿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执着。”
徐小默苦笑。
又是这句话。
他很普通。
他自己也知道。
“但是，”沈清秋话锋一转，“婉儿看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她父亲看我时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我想，也许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我没看出来的。”
徐小默沉默。
特别之处？
他也很想知道。
“沈阿姨，”他鼓起勇气，“您知道柳总以前……有没有受过什么感情创伤？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沈清秋怔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柳总对我说过一些话……”
徐小默斟酌词句，“她说她爱我，从很久以前就爱我。可我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
沈清秋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婉儿她……确实有过一段很深刻的感情。”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沈清秋看着他，“久到……你可能还没出生。”
徐小默心头一震。
“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
沈清秋说得很平静，“很多年前就死了。婉儿为此消沉了很久，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
她顿了顿：“所以当她对你特别关照时，我以为她只是把你当成了……替代品。”
徐小默感觉呼吸一窒。
替代品？
又是……替代品？
“但是，”沈清秋看着他，“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那个人时不一样。”
“对那个人，她是仰望，是追随。”
“对你……”
她顿了顿：“是保护，是占有，是……害怕失去。”
徐小默怔住了。
害怕……失去？
柳婉会害怕失去他？
“所以，徐小默，”沈清秋站起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伤害她。”沈清秋看着他，眼神认真，“那孩子已经受过一次伤了，不能再受第二次。”
徐小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冷硬的母亲，其实比谁都爱她的女儿。
“沈阿姨，”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柳总。”
“那就好。”沈清秋点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婉儿不知道我来见你，别说漏嘴。”
她说完，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她顿了顿，“如果婉儿问你，她母亲好不好相处……”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就说，很温柔。”
说完，她推门离开。
徐小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婉有过深爱的人，那个人死了。
沈清秋以为他是替代品，但又不是。
柳婉看他的眼神，是保护，是占有，是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
为什么？
为什么柳婉会害怕失去他？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啊。
除非……
除非柳婉说的“很久以前”，是真的。
除非……她真的，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今年二十一岁。
柳婉三十一岁。
十年前，他十一岁，柳婉二十一岁。
他们怎么可能……有交集？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
前世。
那个被Elena反复提起的词。
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词。
徐小默猛地站起来。
他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这些“阿姨”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而现在，他有一个机会。
去柳婉家。
去见柳婉。
去问清楚。
晚上七点，柳婉公寓。
徐小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
柳婉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了？”她侧身，“进来吧，饭快好了。”
徐小默走进去，发现客厅里多了个人。
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奶奶，这就是小默。”柳婉介绍，“小默，这是我奶奶。”
奶奶转过头，看到徐小默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
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奶奶颤抖着站起来，走到徐小默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你……你是……”
她伸出手，想碰徐小默的脸，但又不敢。
“奶奶？”柳婉走过来，扶住她，“您怎么了？”
奶奶没理柳婉，只是盯着徐小默，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像……太像了……”她喃喃自语，“简直……一模一样……”
徐小默愣住：“奶奶，我像谁？”
奶奶看着他，嘴唇颤抖。
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让徐小默浑身冰凉的名字。
“你像……我死去的孙子。”
她哭着说。
“婉儿她……早夭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