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清澈却冰冷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落霞州主城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将每一处废墟、每一滩血迹、每一具倒伏的尸体,都映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硝烟仍未散尽,混合着晨间的薄雾,在废墟间低低地徘徊,如同无数亡魂不甘的叹息。
广场边缘,那堵断墙之下,已临时搭建起几个简陋的医棚。大部分重伤员已被转移至此,老鬼和云清月带着医部所有能动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压抑的痛哼。萧烬与云清凰被安置在最里侧、相对干净避风的位置,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在丹药和生机之力的维持下,暂时趋于平稳,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心跳,依然令人揪心。
王石、李青指挥着还能行动的战部弟兄,清理战场,收殓阵亡同袍的遗体,集中焚烧敌方尸骸(以防魔气污染),并开始有组织地引导、安抚、安置那些被救出的百姓。数万人聚集在广场外围和附近的街道上,茫然、悲伤、饥饿、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每一张脸上。凰烬盟的战士们忍着伤痛和疲惫,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分发给最需要的老弱妇孺,用沙哑的声音安慰着,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虽然混乱,虽然悲怆,但一种劫后余生、同舟共济的微弱凝聚力,正在这片废墟上艰难地滋生。
在距离主战场稍远、一处相对完整的高楼废墟顶端,一道紫色的身影,孑然独立,默默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正是萧擎。
他依旧一袭纤尘不染的紫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古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年冰封的岩石,唯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城池的疮痍、百姓的悲苦、以及凰烬盟残部忙碌的身影。他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从阵法崩溃、反噬爆发,到林雄授首、百姓怒杀,再到此刻混乱而顽强的善后。他看到了林家与暗影殿修士在魔阵反噬下的惨状,看到了那些被囚百姓眼中对林雄刻骨的仇恨,看到了凰烬盟战士浑身浴血却依旧咬牙坚持的背影,更看到了萧烬在昏迷前,将审判与复仇的权力,交还给百姓的那一幕。
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起初,他奉族长之命,擒拿叛逆萧烬,视其为玷污帝血、祸乱下州的逆种。在他看来,下州纷争,不过是蝼蚁互噬,萧烬卷入其中,是自甘堕落。凰烬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草台班子。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在不断冲击、动摇着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林家与暗影殿修炼邪功,大规模抽取修士血脉,以百姓为祭品,布下绝灭魔阵……这已非寻常势力争斗,而是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魔道行径!是他身为执法长老,平生最厌恶、最不容的罪恶!
萧烬与那凰女,明知敌众我寡,明知陷阱重重,却为救百姓,毅然赴死,血战破阵。萧烬重伤垂死,却强撑意志,当众审判元凶,并将裁决之权交给受害者。那凰女燃烧本源,净化魔气,几乎同归于尽……这份决绝,这份担当,这份对苍生性命的尊重,与他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只顾自身血脉传承与权柄争夺的所谓“帝族精英”,何其不同!
尤其是萧烬最后那句“血债,当由血亲来偿”,以及百姓那彻底宣泄的、近乎原始的复仇怒吼,更是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他遵循了数百年的、冰冷的“族规”与“秩序”之上。原来,公理与正义,有时候并不需要繁复的律条和漫长的审判,只需要将罪恶,暴露在受害者面前。
他不由得想起了萧策之前带回的晶石残片,想起了那些被虐杀修士的干尸。那些,都是真的。萧策没有骗他。那么,萧策所说的关于“天帝与魔主勾结”、“族长被控”的惊天之秘……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破风声响起。萧策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萧擎身侧。他已换下了银雷卫的甲胄,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长老。” 萧策躬身行礼。
萧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下方:“百姓……安置得如何?”
“正在尽力。粮食药品紧缺,但民心可用,许多青壮主动帮忙维持秩序,清理废墟。王石长老和李青长老正在组织人手,从林家废弃的据点中搜寻可能存留的物资。” 萧策沉声回答,顿了顿,又道,“萧烬和云清凰副盟主,伤势极重,但暂无性命之忧。老鬼前辈医术通神,云清月姑娘的生机之力也起了大用。”
萧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之前所言……天帝与魔主之事,可有更确凿的证据?”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萧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上前一步,与萧擎并肩而立,同样望向下方那片浴血重生的土地,声音低沉而清晰:
“长老,您亲眼所见。林家所行,是魔道。暗影殿所助,是魔道。而天帝密令,要擒拿的,却是与这魔道血战到底、庇护了数万百姓的萧烬。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潜入暗影殿分殿主陨落之处,在其残魂彻底消散的余烬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却与天宫某件禁器同源的神念印记。那印记的作用,并非控制,而是监视与汇报。监视此地魔阵进展,汇报……萧烬与那凰女血脉之力的具体表现。这印记的权限极高,绝非寻常天宫神卫所能拥有。”
萧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此外,” 萧策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晶石,而是一枚用特殊玉简封存的、微微跳动的暗红色光点,那光点中隐约有扭曲的符文闪烁,“这是在分殿主魂飞魄散时,从其残留魔气中剥离出的一缕记忆碎片,被我用秘法暂时封存。其中……残留着一段模糊的对话回响,一方气息阴冷至高,应是魔主或其分身;另一方……气息堂皇浩大,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伪与空洞,与天帝在上一次‘天宫祭典’ 时,公开讲法的道韵残留,有七成相似!他们提及……‘帝血钥匙’、‘封印松动’、‘血祭加速’……”
萧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天帝与魔主,确有联系!而且所图甚大,涉及上古封印,而萧烬的帝血,竟是关键“钥匙”!
萧擎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下方城池的喧嚣、哭声、号令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他脑海中,闪电般掠过许多画面:族长近年来某些不合常理、却无人敢质疑的决断;天宫对下界某些魔道肆虐区域的诡异沉默;族内革新派屡遭打压,守旧派中某些人日渐骄横、与天宫往来过密;还有……此次擒拿萧烬,族长那不容置疑、甚至有些急迫的密令。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那个他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怕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