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过。
落霞州主城西门,晨雾尚未散尽,守城的战部士卒已挺直脊梁,将手中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闷响。破损的城门楼挂上了新制的木匾——“靖西门”,字迹朴拙,却透着一股昂扬之气。城墙上,连夜清理出的雉堞后,隐约可见弩机黝黑的轮廓与值守修士警惕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动、木材加工的气息,以及远处校场隐隐传来的操练呼喝,驱散了往日残留的血腥与死寂。
辰时三刻,远处地平线上,尘头不起,却有一队人马,悄然显现。
约莫三十人,皆着深浅不一的碧色劲装,外罩轻甲,行动间悄无声息,如流水行云,与周围环境奇异地协调。队伍前列,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灵驹上,端坐着一名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青丝以一根简朴的木簪绾起,露出一张清丽而略显疏淡的面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澄澈沉静,如同两汪深潭,偶尔有波光流转,却难窥其底。她身无佩剑,只在腕间戴着一枚润泽的碧玉环,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而浩瀚的水灵气息,仿佛她所在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湿润几分。正是流云州碧水门门主——水柔。
在她身侧稍后,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杆碧玉竹杖的老者,目光开合间隐有精芒,正是碧水门大长老——碧波真人。再往后,二十八名碧水门精锐弟子,男女各半,人人气息内敛,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显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
队伍不疾不徐,行至西门外一箭之地,缓缓停住。
水柔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尚带修补痕迹却已恢复威严的城门,扫过城墙上那些虽然衣甲新旧不一、却站得笔直、眼神中透着劫后余生之坚毅的守军,又掠过城门外那片已被清理出来、正有数百名青壮在监工指挥下挖掘壕沟、夯实地基的繁忙工地,以及更远处,田垄间依稀可见的、正在引水灌溉的农夫身影。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澜。没有预想中的断壁残垣、哀鸿遍野,也没有胜者骄狂、秩序混乱。有的,是一种劫后重生的忙碌,是废墟之上顽强勃发的生机,是一种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紧绷与希望。这与她沿途听闻的、关于此地不久前那场惨烈大战的传闻,以及她记忆中那些被魔道蹂躏后城镇的惨状,截然不同。
城门内,蹄声得得。数骑奔出,当先一骑上,正是李青。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文士袍,虽仍有伤后初愈的苍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他勒住马,于水柔马前数丈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清朗:“落霞州巡查司主事李青,奉盟主之命,特来恭迎水柔门主、碧波长老及碧水门诸位高贤!盟主、萧擎长老及盟内诸位长老,已在治所前相候,特命在下为门主引路!”
礼仪周到,不卑不亢。水柔微微颔首,声音如其人,清润柔和:“有劳李主事。烦请带路。”
“门主请!”
队伍入城。城内景象,更让碧水门众人暗自心惊。
主干道虽未完全修复平整,但已被清扫干净,路旁堆积的建筑废料正被有组织地运走。沿街店铺,十不存一,但已有胆大的商户搭起简陋棚户,开始营业,售卖些针头线脑、粗粮炊饼,虽生意清淡,却给这座死城带来了第一缕市井生气。更令人侧目的是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有扛着木料石料的工匠,有背着药篓匆匆赶往医署的学徒,有提着水桶清扫街道的妇人,还有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色短打、臂缠“巡”字布条、在各处维持秩序、调解纠纷的巡查司人员。人人脸上虽带疲惫,眼中却有光,行动有方向,不见多少惶惑。
偶尔有满载粮食、草料的牛车吱呀行过,押车的竟是几名眼神精悍、太阳穴微鼓的战部修士,与赶车的农夫大声说笑,毫无隔阂。路边空地,可见数十名半大少年,在一名独臂老卒的呼喝下,像模像样地练习着最基本的刺击动作,小脸绷得通红。
这一切,都显示出一种高效、务实、且深入基层的掌控力,以及一种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凝聚力。这绝非一群侥幸获胜的乌合之众能做到的。
水柔与碧波真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赞赏。
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曾经的城主府、如今的“盟主治所”前。府门经过简单修葺,悬挂着“凰烬盟”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匾额。门前空地上,萧烬、云清凰、萧擎、王石、赵山、老鬼、云清月等联盟核心,已肃立等候。萧烬依旧被云清凰搀扶着,脸色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湛然。萧擎紫袍肃穆,气度沉凝。王石、赵山等人虽带伤,却挺立如枪,自有一股百战悍勇之气。
见到碧水门队伍到来,萧烬在云清凰搀扶下,上前两步,抱拳道:“水柔门主,碧波长老,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落霞州萧烬,率凰烬盟上下,恭迎诸位!”
水柔下马,碧波真人及众弟子随之。她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身旁气质迥异却同样不凡的众人,尤其是在萧擎身上略作停顿,随即还礼,声音清晰:“萧盟主,萧擎长老,诸位道友,客气了。碧水门水柔,携门中长老弟子,应约而至。见贵盟气象,方知传言不虚,落霞州得遇明主,实乃百姓之幸,中域之福。”
她语气诚恳,并非客套。方才一路所见,已让她对这位年轻的盟主及其麾下团队,有了初步的判断。能在此等绝境中,不仅破敌制胜,更能迅速安定人心,恢复秩序,整合力量,此等能力与心性,绝非常人。
“门主过誉,请内堂叙话。” 萧烬侧身相请。
众人入内,分宾主落座。治所大堂同样简陋,但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奉上的是本地野茶,虽粗陋,却别有一番山野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