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湄赛暗哨(2 / 2)

他从茶桌下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打开,里面是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蜂巢’内部使用的身份验证增强剂。”老七拿起注射器,抽取液体,“每个授权人员在进入核心区域前,都需要注射这种药剂。它会在血液中产生特定的生物标记,持续二十四小时。没有这个标记,即使有生物特征和密码,也会触发警报。”

他卷起左袖,露出前臂。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叠加。

“我体内已经有这种标记,因为我三天前刚去过‘蜂巢’。”老七将针头对准血管,“但标记快过期了。今天注射这一针,标记会刷新。然后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再次进入‘蜂巢’——作为诱饵,吸引吴登盛和陈博士的注意力。”

针头刺入皮肤,淡蓝色液体缓缓推入血管。老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注射的是普通的生理盐水。

“你进入‘蜂巢’后,我会在核心控制室制造混乱,给你们争取时间。”他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但你们只有两个小时。两小时内,必须拿到所有实验数据,摧毁主服务器,然后撤离。超过两小时......‘蜂巢’的自毁程序会自动启动,所有人都出不来。”

“那你呢?”张文杰问,“你怎么出来?”

老七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我不用出来。”

这句话的含义,两个人都懂。

“为什么?”张文杰看着他,“你完全可以逃走。你有情报,有资源,可以躲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因为我累了。”老七放下袖子,重新端起茶杯,“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在说谎。对‘灰隼’说谎,对‘环宇’说谎,对吴登盛说谎,甚至对我自己说谎。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而且,我必须死。只要我还活着,吴登盛就不会真正放松警惕。只有我死了——最好是死在他面前——他才会相信威胁已经解除,才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涅盘计划’的启动上。而那时候,就是你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赴死的决心。这不是演戏,张文杰能感觉到,老七是真的准备用生命换取这个机会。

“林湘知道你的计划吗?”张文杰问。

“知道。”老七点头,“她不同意,但我坚持。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吴登盛太谨慎了,除非确信我已经被控制或者死亡,否则他不会离开新加坡的总部,也不会启动第三阶段。而陈博士......他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天才。只要他在‘蜂巢’,你们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你要把他们两个都引出来?”

“吴登盛我会引到曼谷,借口是处理‘灰隼’内部的清洗行动——那确实在发生,不是谎言。”老七说,“陈博士我会留在‘蜂巢’,但我会让他相信我已经被神经编码控制,成了他的‘作品’。当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就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风险巨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全盘皆输。

“我需要证据。”张文杰说,“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证明这个U盘里的东西不是陷阱。”

老七早有准备。他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晃动,明显是偷拍的。场景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无数玻璃培养舱排列成矩阵,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不能完全称为人。它们有人的轮廓,但皮肤苍白,肢体比例怪异,有些还有多余的器官或肢体。

培养舱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营养液和电信号通过这些管线输入。实验室中央的控制台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男人,背对镜头,正在操作仪器。

“那是陈博士。”老七指着画面,“他在调试第一批量产型。看到那些培养舱了吗?每个里面都是一个‘定制化人类’。他们被设计成绝对服从,没有自主意识,只有基础生理需求和执行命令的本能。”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这次能看到陈博士的侧脸——大约五十岁,戴金丝眼镜,表情专注到近乎狂热。他对着通讯器说:“样本1147号神经连接稳定,可以植入基础指令模块。准备进行痛觉阈值测试。”

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一个培养舱里的“人”突然剧烈抽搐,眼睛睁大,嘴张开,像是在无声尖叫。但陈博士面无表情地看着数据,记录着:“痛觉阈值低于标准值17%,需要调整神经敏感度参数。”

视频结束。

张文杰感到胃部一阵翻腾。那不是电影特效,那是真实发生的。活生生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被当成实验品,被改造,被测试。

“这样的视频我还有十七段。”老七关闭平板,“每一段都能让看到的人做噩梦。但还不够——我们需要原始实验数据,需要吴登盛和陈博士的直接罪证,需要他们与各国政要、跨国公司的交易记录。这些,都在‘蜂巢’的主服务器里。”

他再次将U盘推过来:“现在,你相信了吗?”

张文杰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赴死者的平静,也有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光。

他伸手,拿起了U盘。

“行动时间?”他问。

“五天后,凌晨两点。”老七说,“那时吴登盛会在曼谷参加一个慈善晚宴——那是我安排的,他一定会去。陈博士会在‘蜂巢’验收第二批量产型。你们从3号入口进入,那里防守最薄弱,而且当天晚上会有一次系统维护,监控会有十五分钟的盲区。”

他从茶桌下又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3号入口的具体坐标、通行密码、以及系统维护的时间表。记住,你们只有十五分钟进入,超过时间,防御系统会重新启动。”

张文杰接过信封,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老七,“如果我成功了,你想让我怎么处理那些‘定制化人类’?”

老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着深沉的悲哀。

“给他们解脱。”他低声说,“他们曾经是人,现在......连人都不是了。活着对他们来说,只是无尽的痛苦。关闭生命维持系统,让他们安息。这是唯一能做的。”

残酷,但真实。

炭火盆里的炭块又爆了一下,这次火星溅得更高,险些点燃茶桌布。老七用茶夹拨了拨炭块,让火焰小了一些。

“茶凉了。”他说,“我再泡一壶。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喝茶了。”

他重新开始泡茶的流程,动作依然优雅从容。水沸,洗茶,冲泡,分杯。茶香再次弥漫。

张文杰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茶确实很好,醇厚回甘,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的却是苦涩。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有再说话。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传来贫民窟隐约的嘈杂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茶喝完了。

“该走了。”老七放下茶杯,“记住:五天后的凌晨两点。不要提前,不要迟到。不要相信任何计划外的联络——如果我再次联系你,那一定不是我本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麻袋堆旁,掀开最上面的麻袋,露出一个暗门。

“从这里下去,是一条地下通道,通往镇子另一头的废弃码头。你的车在那里等你。”他说,“出去后,立刻离开湄赛。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

张文杰也站起身,走到暗门前。他回头看了老七一眼。

这个神秘的卧底,这个双重间谍,这个准备赴死的男人,此刻正静静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即将腐朽的雕像。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文杰问。

老七想了想,说:“如果你见到林湘,告诉她......对不起。还有,小心卡特。他不是坏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工作。”

“什么意思?”

“‘灰隼’的清洗行动,清洗的不是叛徒,是知情者。”老七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吴登盛的渗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卡特的上司,可能早就不是自己了。”

又一个重磅信息。张文杰记下了。

“保重。”他说。

“你也是。”老七点头,“祝你好运,张先生。希望你能做到我没能做到的事。”

张文杰不再犹豫,钻进暗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铁梯,很深,底部有微弱的光。他顺着梯子爬下去,脚踩到实地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隧道里,墙壁是潮湿的砖石,头顶有昏暗的灯泡照明。

他沿着隧道向前走。大约走了两百米,前面出现向上的阶梯。爬上去,推开顶部的木板,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他钻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外就是湄公河,河水浑浊湍急,拍打着破烂的木码头。阿龙和雷豹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从仓库里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老板,没事吧?”阿龙快步走过来。

“没事。”张文杰说,“立刻离开这里。回机场。”

三人上了车——还是那辆皮卡,但停在码头这边。阿龙发动车子,沿着河岸路快速驶离湄赛镇。

车子开出镇子时,张文杰回头看了一眼。金三角茶馆的方向,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那个茶馆里,一个男人正在独自饮尽最后一壶茶,准备走向他选择好的终点。

而五天后,他将带领一支队伍,潜入那个被称为“蜂巢”的地狱。

为了阻止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也为了......终结这一切。

车子加速,驶入苍茫的暮色中。

距离行动,还有五天。

距离真相,也许更近了一步。

但代价,会是什么?

张文杰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和信封。

冰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