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性记忆封闭。”老王头递过来一杯热水,“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最痛苦的部分藏起来了。”
“其他‘容器’呢?”苏晴问。
“有五个出现了类似的脑波活跃,但还没有苏醒意识。另外十三个……情况不太好。”秀才调出数据,“他们的神经图谱出现了紊乱,像是两种指令在打架——一种是原始的、被压制的自我意识,另一种是‘渡鸦’或‘环宇’植入的绝对服从协议。如果强行用初始化协议唤醒,可能会导致神经崩溃,甚至脑死亡。”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生命的光点,感到一阵窒息的选择压力。救,可能加速他们的死亡;不救,他们就永远是行尸走肉。
“我们先集中资源唤醒C-09——阿坎。”她最终说,“如果他恢复得足够好,也许能帮助我们唤醒其他人。他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神经共鸣。”
机房另一侧,被捆着的白大褂科学家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叫陈博士(不是‘蜂巢’那个),是‘鸟巢’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专门负责‘容器’的神经编程。吴吞和几个黑衣俘虏被关在隔壁,但陈博士被单独留在这里,因为他的价值最大。
“你们在做无用功。”陈博士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慢和一丝怜悯,“那些‘容器’的原始人格已经被彻底覆盖了。你们检测到的所谓‘残留’,只是神经突触的随机放电,就像切断的电缆还会冒火花一样。他们不可能真正‘醒来’。”
苏晴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那你怎么解释阿坎?”
“C-09是早期型号,神经覆盖不完整,存在缺陷。”陈博士耸肩,“所以他才会在受到强烈刺激时出现异常反应。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他的大脑就像一块被反复擦写过的硬盘,最早的数据早就丢失了。”
“你确定吗?”苏晴调出阿坎的脑波图谱,指着其中一个特殊的尖峰波形,“这是海马体的记忆检索波形。他在试图回忆。如果原始数据真的‘丢失’了,这个波形不会出现。”
陈博士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就算能恢复一些碎片,又有什么用?他们永远回不到过去了。而且,‘渡鸦’博士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等他完成‘升华’,这些残次品都会被清理掉。”
“‘渡鸦’博士?”苏晴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你叫他博士?你认识他?他是谁?”
陈博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嘴,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
苏晴蹲下身,与他对视:“我父亲吴登盛的意识备份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留有悔恨的‘初版意识’,另一个就是‘渡鸦’——一个疯狂的、想要毁灭肉体世界的黑暗影子。你在为那个影子工作,对吗?”
陈博士的嘴唇颤抖,没有说话。
“告诉我,‘渡鸦’现在在‘鸟巢’的哪个位置?‘共振核心’的具体启动流程是什么?有没有办法从内部中断它?”苏晴的声音越来越急,“如果你还有一点作为科学家的良知,如果你不想成为屠杀几十万人的帮凶,现在就告诉我!”
“良知?”陈博士突然笑了,笑容苦涩而扭曲,“小姑娘,你父亲当年也跟我谈过良知。他说科学没有国界,也没有道德,只有真理。而真理往往是残酷的。‘涅盘计划’是真理,数字化意识是真理,淘汰低效的肉体凡胎也是真理。‘渡鸦’博士只是……走得更远了一些。他看到了我们不敢看的未来。”
“那是个用尸体铺就的未来!”苏晴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怎么阻止他!”
陈博士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的表情是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苏晴松开手,退后两步。她知道,从这个男人嘴里挖不出更多东西了。她看向秀才:“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线索吗?电子设备?笔记?”
“搜过了。”秀才摇头,“除了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什么都没带。平板电脑的破解还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晴姐!”一名负责监控‘鸟巢’系统的队员突然喊道,“有情况!‘鸟巢’内部的能量读数在急剧上升!火山地热采集系统被激活了!而且……主实验室的隔离门正在关闭!”
苏晴冲到屏幕前。通过刚刚破解的监控摄像头,她看到了‘鸟巢’内部的景象:一条条红色的警报灯在走廊里闪烁,厚重的合金隔离门一扇接一扇落下,将实验室分割成一个个封闭的区域。而在最核心的‘共振大厅’里,那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装置正在发出越来越亮的蓝光。
装置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正是001原型体所在的玻璃舱!里面的001依然闭着眼睛,但皮肤下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并且正在发出与装置同步的脉动光芒。
而在控制台前,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他背对着摄像头,但苏晴认出了那个身形——和她在备用点看到的机械‘守门人’有七分相似,但更接近真人。
‘渡鸦’。
他正在操作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倒计时显示:02:47:33。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秀才的声音发干,“远程干扰?破坏他的能源供应?”
“能源来自火山地热,我们切断不了。”苏晴的大脑飞速运转,“但隔离门关闭……意味着实验室内部的人员也在被清场。‘渡鸦’要独享‘升华’的时刻,他不信任任何人。这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所有内部人员都被赶出来,或者困在其他区域,那么‘共振大厅’里可能只有‘渡鸦’一个人。”苏晴调出结构图,“看,大厅的通风系统是独立的,但为了散热,它有一条外接的应急通风管道,直通火山岩壁外侧。如果张文杰他们能到达那个位置……”
“他们可以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秀才眼睛一亮,“但管道直径多大?人能通过吗?”
苏晴放大图纸:“直径六十厘米,成年人可以勉强爬行。但管道内部有防护栅栏和传感器。”
“传感器可以屏蔽,栅栏可以爆破。”老王头走过来,“问题是,文杰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到得了那个位置?而且时间……”
是啊,时间。张文杰小队距离预设的索降点还有至少六公里,后面有追兵,马修头部受伤,雷豹腿瘸。就算他们能奇迹般地抵达索降点,从悬崖下降到火山口外部,再找到那个隐蔽的通风口……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够吗?
苏晴看向屏幕上代表张文杰的三个光点。他们还在移动,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朝着索降点方向前进。后面的十个红点已经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依然紧追不舍。
“我们必须帮他们争取时间。”苏晴下定决心,“秀才,你能用我们获得的权限,在‘鸟巢’系统里制造一些混乱吗?比如,触发假警报?打开错误的隔离门?干扰内部通讯?”
“可以试试,但可能会暴露我们的入侵,导致他们加强外部防御。”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晴说,“同时,我要尝试连接阿坎——不,是所有开始活跃的‘容器’的神经,看能不能建立一个临时的‘共享网络’。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共鸣,也许我们能远程给他们一些……指引,甚至增强他们的身体能力,帮他们更快到达目的地。”
“那太危险了!你的神经系统可能会过载!”
“我父亲做过类似的研究,笔记里有安全协议。”苏晴已经开始准备设备,“而且,我们没得选了。”
她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阿坎。年轻人抬起头,与她对视。他的眼神依然有些迷茫,但多了一种坚定。他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她的计划。
“开始吧。”苏晴戴上神经接驳头环,“连接阿坎,然后是其他四个活跃体。功率从最低开始,慢慢提升。”
屏幕上,五条脑波曲线开始同步跳动。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共鸣在空气中震颤。
而在遥远的山区,正在艰难跋涉的张文杰,突然感到怀里的一个备用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一行字自动浮现:
“往东偏北23度,走河谷,避开上方山脊的了望哨。——阿坎”
张文杰愣住了。阿坎?那个‘容器’?他怎么……
但此刻没有时间质疑。他看了一眼指北针,调整方向。
“跟我来,走这边。”
希望,有时候就是一道来自陌生人的指引,在绝境中亮起的微光。
哪怕那道光,来自一个刚刚苏醒的、半人半机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