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一段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意识信息，顺着连接传了回来：
“任……务……保护……机枪塔……清除……入侵者……不……我是……谁？我在……哪里？好黑……好冷……”
“成功了……”苏晴虚弱地笑了，鲜血滴在她的下巴上，“它醒了……至少，一部分醒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将这个新盟友的坐标和状态信息，发送给了张文杰的通讯器。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南侧悬崖，机枪塔附近。
张文杰的通讯器震动了三次——紧急信号的节奏。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是苏晴传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字迹有些凌乱：“新盟友已唤醒。代号暂定：哨兵。位置：一号机枪塔下方掩体。状态：意识初步恢复，指令冲突中。可尝试接触。关键唤醒词：‘回家’。苏晴……离线。”
离线？张文杰心中一紧，但此刻无暇细想。他看向前方大约八十米外，那个依托天然岩穴建造的简易机枪堡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悬崖下方的索降区域，缓缓地左右摆动。
堡垒下方，有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金属舱门。
“我去。”张文杰对马修和雷豹说，“你们在这里掩护。如果枪响了，雷豹用那支老枪吸引火力，马修，你和我一起冲过去。”
“小心。”
张文杰像幽灵一样摸向舱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旋转把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
里面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指示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生物制剂的气味。舱室不大，中央是一个控制台，连接着上方的机枪塔。而在控制台旁边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灰色的连体服，胸口有编号：S-04。一个“哨兵”型容器。
S-04抬起头。它的脸比阿坎更接近机械，金属骨骼在颧骨和下巴处隐约可见，眼睛是淡蓝色的光学传感器。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混乱的数据流光。
“清……清除……”S-04的合成音断断续续，“入侵者……格杀……勿论……”
它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张文杰。手指的尖端是锋利的合金刀刃。
张文杰没有动，也没有举枪。他平静地看着S-04，用清晰的、缓慢的中文说：
“任务结束了，哨兵。你可以回家了。”
“家……？”S-04的动作僵住了，刀刃停在半空，“家……是什么？数据……库中没有……相关定义……”
“家不是数据。”张文杰继续说着，同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家是你想回去的地方。是有你记忆的地方。是有你……在乎的人的地方。”
S-04的光学传感器疯狂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部运算。它胸口的金属装置发出过热的滋滋声。
“记忆……被封锁……访问请求……被拒绝……错误……错误……”
“强行访问。”张文杰又近了一步，现在距离S-04只有两米，“想起你的名字。想起你从哪里来。”
“名字……编号S-04……生产于……鸟巢实验室……第三培养舱……”机械的背诵。
“不。”张文杰摇头，“那不是你的名字。那是他们给你的编号。你的名字，在你心里。想一想，在被带到这里之前，你是谁？”
S-04的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它抱住了头，合成音变成了尖锐的电子噪音。控制台上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它的神经协议正在崩溃。
就在张文杰以为要失败时，S-04突然停止了颤抖。
它抬起头，光学传感器的蓝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一个完全不同的、带着人类迟疑和沙哑的声音，从它的发声器里传了出来：
“我……我想起来了……我叫……诺伊……我是……泰国皇家林业局的……护林员……我在……帕蓬火山……巡逻时……失踪了……”
护林员。难怪它会熟悉这片山区的地形，会被安排在这里驻守。
“诺伊。”张文杰念着这个名字，“听着，诺伊，控制上面机枪塔，我们需要通过这里。然后，跟我们一起，去摧毁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地方。你愿意吗？”
诺伊（S-04）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点了点头，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定。
它转身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上方机枪塔的转动声停止了，枪口也垂了下来。
“控制系统已接管。外部哨戒已失效。但……‘渡鸦’博士会知道。”诺伊看向张文杰，“他给了我……最高权限的后门指令。一旦我叛变，他会……远程超载我的核心，杀死我。时间……不多了。”
“那就让他来不及反应。”张文杰按下通讯器，“马修，雷豹，过来！我们走！”
三人汇合，在诺伊的带领下，冲向悬崖边缘。真正的索降点就在下方三十米处的一处突出岩台上。诺伊从掩体里取出专业的索降装备和炸药——它原本的任务也包括维护和爆破。
“起眼的金属格栅，“直径六十厘米，内部有防护栅栏和运动传感器。我可以远程关闭传感器，但栅栏需要爆破。”
“炸药够吗？”
“够。但爆破会引起震动，‘鸟巢’内部肯定会察觉。”
“那就快。”张文杰看着时间：01:33:17。距离‘渡鸦’的‘升华’仪式，只剩一小时三十三分。
他们快速固定索降绳。雷豹负责在上方警戒（他的腿伤确实不适合索降），张文杰、马修和诺伊依次滑下悬崖。
岩台上，藤蔓被拨开，露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通风口格栅。诺伊将一小块塑胶炸药贴在格栅四角，设置好遥控器。
“退后。”
爆破声被悬崖的风声部分掩盖，但沉闷的震动依然沿着岩壁传来。格栅被炸开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管道向内延伸，散发着温热而带有金属腥味的气流。
“里面是向上的斜坡，大约五十米后进入水平管道，然后连接主通风系统。”诺伊回忆着被灌输的结构图，“运动传感器已屏蔽，但管道内部可能有物理障碍或残留的防御机器人。”
“走。”张文杰第一个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光滑，有积灰，但确实可以爬行。温热的气流从深处吹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低频的嗡鸣声。
那是‘共振核心’运行的声音。像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通过金属管道传递过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他们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管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布满各种管线和风扇的通风井。下方，透过格栅，可以看到一个灯火通明、布满各种复杂设备的巨大空间。
‘鸟巢’的核心——共振大厅。
而在大厅中央的控制台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上方那个脉动着刺眼蓝光的巨大装置，以及装置中心、玻璃舱内的001原型体。
倒计时显示在周围的环形屏幕上：
01:17:42
‘渡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终于暴露在灯光下。
张文杰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