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国外染坊的晨雾裹着铁线莲的清香,温柠跟着苏玉走到后院时,老槐树的影子还斜斜地落在地上。树底下,苏玉早已让人挖开了个浅坑,木盒的紫檀木边角在晨光里泛着旧光,和当初送染谱的木盒纹路一模一样。
“当年在旧窑找到它时,锁上还缠着苏家的染布绳。”苏玉蹲下身,用布巾擦掉木盒上的泥土,锁孔里嵌着点靛蓝染料,“我试过用很多钥匙开,都打不开,后来才发现,要用人血浸过的银簪才能捅开——这是苏家传下来的老法子,用来藏最要紧的东西。”
温柠想起沈砚留在染坊的那枚刻着“沈”字的银片,又摸了摸随身的布包——里面装着陈砚之还来的苏玉陪嫁簪。她把银簪拿出来,指尖刚碰到锁孔,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木盒盖慢慢弹开,里面铺着的暗红色绒布上,放着三块叠得整齐的布,还有一封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的是块深褐布,边角缝着银线,刻着“玉”字,和旧窑里的藏布一模一样。陈砚之伸手拿起布,忽然发现布的背面用朱砂画着个婴儿襁褓,旁边写着“砚之,生于寅时,母苏氏”——他的手猛地一抖,布掉在绒布上,声音带着颤:“母苏氏?我娘……是苏家的人?”
苏玉叹了口气,把中间的浅蓝布递过来:“这是你娘当年染的,她是我父亲的远房妹妹,当年为了逃婚,带着刚出生的你躲到山里,后来染布时遇到你爹,两人就成了亲。我父亲怕她被家里找到,就帮他们在山坳里盖了房子,还教她苏家的染布手艺。”她指着布面上淡淡的云纹,“这是苏家独有的‘云染法’,要把染料和晨露混在一起,染出来的纹路才会这么柔和,我现在都没学会。”
温柠展开最的:“疤脸欲夺苏家染谱,害我夫妇,砚之托付给陈家,盼他平安长大,勿涉染布江湖。苏氏绝笔。”陈砚之看到“疤脸”两个字,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是他!当年我爹娘去世,邻居说是上山采草药时摔了崖,原来都是他害的!我还傻愣愣地认他做过远房叔叔,给他送过染布!”
“疤脸当年是镇上布商的打手,早就觊觎苏家的‘铁线莲染法’。”苏玉拿出染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张泛白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两对夫妇,一对是苏玉的父母,另一对抱着婴儿的男女,眉眼和陈砚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爹娘知道疤脸不会善罢甘休,就提前把你托付给了没孩子的陈家夫妇,自己留在山里想把疤脸引开。我父亲找到他们时,只看到了这封绝笔和这个木盒,还有你娘没染完的半块浅蓝布。”
温柠忽然想起刀疤男在旧窑里盯着苏家藏布的贪婪眼神,还有他说的“这些布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心里泛起个疑问:“他当年找苏家的布,不只是为了染谱,还为了这个木盒吧?怕你把陈砚之的身世说出去,让他多一个仇人?”苏玉点头,把黑布上的字又念了一遍:“‘若疤脸寻至,可将砚之身世告之,让他远离染布,保性命无忧’——我父亲当年怕你知道后去找疤脸报仇,反而送了命,就把木盒藏在旧窑最深处,后来大水冲了山,窑口被封,我也是去年雇人清理旧窑时才找到的。”
陈砚之把三块布紧紧抱在怀里,眼泪落在深褐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找了这么多年爹娘的消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染布的,还为了保护我……”温柠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轻声说:“你爹娘肯定不希望你为了报仇毁了自己,他们更想看到你平安地活下去,把苏家的染艺好好传下去。”
就在这时,染坊的帮工阿香急急忙忙跑进来,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电报,声音带着哭腔:“苏玉姐!国内来的电报,说染坊巷的染坊被人砸了,沈砚先生受伤了!”温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抢过电报,上面的字在眼前晃得厉害:“疤脸带人砸染坊,逼沈砚交出苏家染谱,沈砚反抗,左臂被砍伤,现已送医,阿妹守在医馆。”
“是我连累了他!”温柠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电报差点掉在地上,“我不该走的,要是我没走,他也不会受伤!”苏玉急忙拉住她,把染谱和木盒里的布小心地放进她的布包:“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去订最快的船票了,明天一早就能走。陈砚之,你呢?是跟温柠一起回去,还是留在这里帮我打理染坊?”
陈砚之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疤脸害了我爹娘,现在又伤了沈砚,这个仇,我必须报。但我不会用蛮力,我要用苏家的染谱做证据,让他在官府面前认罪,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他把深褐布叠好,放进随身的包里,“我还要把我爹娘的故事告诉染坊巷的人,让大家都知道疤脸的真面目。”
当天晚上,温柠坐在染坊的灯下,给沈砚写了封信。信纸是用她下午刚染好的青灰色细棉布做的,上面用靛蓝染料细细地写着:“沈砚,我明天就回去,你一定要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就一起把浅蓝布和青灰布染成黛蓝,好不好?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建水湖看日出,再染一块像湖水颜色的布。”她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把苏玉给的一瓶止血药膏也装进去——那是苏玉用铁线莲和薄荷熬的,对刀伤很有效。
苏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蓝布外套,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莲花:“晚上凉,你把这个穿上,明天上船冷。我已经给城西布庄的周老板发了电报,让他去码头接你们,再帮你们安排去医馆的车。周老板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当年受过苏家的恩惠,他肯定会帮你们的。”
温柠接过外套,指尖触到布面上柔软的绣线,心里满是感激:“谢谢你,苏玉姐,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事。”苏玉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等你和沈砚把事情解决了,有空就来国外看看我,我还想跟你学你奶奶教你的‘菊染法’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温柠、陈砚之和苏玉就赶到了码头。船已经停在岸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苏玉帮温柠把布包往上提了提,叮嘱道:“到了国内,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我发电报。陈砚之,你要好好照顾温柠,别让她再受委屈了。”陈砚之点头,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会的。”
船慢慢驶离港口,温柠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心里满是急切和担忧。她把脸贴在衣袋上,那里装着给沈砚的信,还有她对他的牵挂。陈砚之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很快就能见到沈砚了。”温柠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想着:沈砚,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海上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温柠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忽然想起沈砚在染坊里帮她煮染料的样子,想起他在山里护着她躲刀疤男的样子,想起他在晾架下对她笑的样子。她握紧手里的茶杯,心里暗暗发誓:等见到沈砚,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和他一起在染坊里染布的日子,喜欢这种平平淡淡的安稳。
可她心里还有个小小的疑问:疤脸既然已经拿到了苏家的部分染布,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染谱?难道染谱里还藏着别的秘密?还有沈砚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这些疑问像海上的波浪,在她心里翻来覆去,让她更加急切地想回到染坊巷,回到沈砚身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