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染坊巷的晨露还凝在黛蓝布上,温柠正对着染谱标注“晨露云染”的细节,巷口突然传来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不是街坊的布鞋踏青石板,而是皮质鞋底敲出的清脆声响,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来人是个穿米白西装的女人,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手里捧着本烫金封面的画册,封面印着“苏氏草木染”五个字。“我是苏家长房的侄女,苏曼。”她递过名片,指尖涂着鲜艳的红甲油,划过画册上苏家旧染坊的照片,“听说你们在申报非遗,还想把草木染商业化?我来是想拿回苏家染艺的主导权——毕竟,论血脉和资源,我才是最合适的传承人。”
温柠捏着名片的指尖微微发紧,目光落在画册里夹的一份合同上:“您说的‘主导权’,是指什么?”苏曼翻开合同,指着“品牌所有权归苏氏集团”的条款,笑着说:“我会投资建现代化工厂,用机器批量生产‘草木染布’,你们负责提供染谱就行,每月能拿不少分红。至于现在这小染坊……留着当展示馆就好,摆几块旧布供人拍照,也算是物尽其用。”
沈砚从晾架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块刚浸过铁线莲染料的白布,深褐色的汁液沾在指缝间,带着草木的腥甜:“批量生产用的是化学染料吧?苏曼女士,您知道‘晨露云染’要等太阳出山前采够三斤晨露,‘铁线莲染’要在陶锅里慢熬三个时辰,中途不能离人吗?机器染不出布面上随温度变化的纹理,更染不出风吹过就会散的草木香——那不是苏家染艺,是贴着‘草木染’标签的工业品。”
苏曼的笑容淡了些,从公文包里拿出份厚厚的文件,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这是我找化工专家做的‘改良方案’,用酒精提取的植物色素代替新鲜原料,成本降三成,效率提十倍。现在的年轻人买布只看网红款式,谁还会凑到布边闻味道?你们守着那点‘古法’,迟早会被市场淘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的老槐树,语气带着几分威胁,“我已经问过拆迁办,再过半年,这片老巷就要拆了建商品房,你们这染坊,想守也守不住。”
阿妹抱着刚采的野菊跑进来,怀里的花瓣撒了一地,听见这话立刻红了眼:“染坊不能拆!这是温柠姐的家,是苏玉姐托付的染艺,还是我跟着林溪姐学绣活的地方!”她捡起一瓣野菊,按在刚染好的浅黄布上,留下个圆圆的印子,“你看,机器能染出这样的花印吗?这是我刚采的菊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林溪也攥紧了手里的设计图,图纸上用铅笔勾着染坊巷的小房子,屋顶还画着冒着烟的烟囱:“我们不要你的投资,也不做批量生产。上周有个老奶奶从乡下赶来,说要给孙女做嫁妆,指定要咱们染的靛蓝布,说‘老布才养人’——这种信任,不是你用机器和钱能换的。”
苏曼收起合同,指尖在公文包上敲了敲,声音冷了几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要是不合作,你们的非遗申报材料,我有办法让它卡在评审环节——我表哥在文化局管审批,一句话的事。你们就算守住了染坊,守不住‘苏家染艺’的名声,又有什么用?”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转身,皮质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像碎冰一样冷,惊飞了落在晾架上的麻雀。
看着苏曼的车消失在巷口,温柠反而定了心。她把染谱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苏玉用红笔写的批注:“苏玉姐说,‘草木染的魂,不在布上,在染布人的耐心和本心’。咱们守的不只是这三间染坊房,更是这份不贪快、不逐利的本心——跟她那种想靠染艺赚快钱的人,从来不是一路人,就算没有‘非遗’的名头,就算染坊真的要拆,只要咱们还拿着染料锅,苏家的染艺就不会断。”
沈砚把刚染好的枫红布挂在最高的晾架上,布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红,像秋天山里的枫叶:“王婆婆昨天还跟我说,当年苏老爷子拒绝过上海布商的大订单,说‘染布跟酿酒一样,急不得’。咱们也一样,今天周老板说,镇上的布庄愿意帮咱们摆个小摊,不卖多,每天就十块布,够咱们买染料和粮食就行——慢慢来,总能守住。”
接下来的三天,染坊反而比往常更热闹。周老板带着街坊们来帮忙,张婶把家里的旧陶锅搬来,说“当年我婆婆在苏家染坊当过帮工,这锅能熬染料”;李叔拿着锯子,帮着加固晾架,说“拆之前,先把架子弄结实,别让布被风吹掉”;还有隔壁的小学生,拿着彩笔在纸上画染布,说要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让大家都知道染坊巷的草木染”。
陈砚之也从国外发来电报,字里行间满是急切:“我已经联系了海外非遗保护组织,他们愿意出具苏家染艺的海外传承证明,还会帮你们写推荐信给评审专家。苏曼要是敢用关系压你们,我就把她用化学染料冒充古法的事捅给外媒——苏家染艺不能被这样糟蹋。”
第三天下午,苏曼果然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非遗中心的张主任,还有个拿着摄像机的记者,显然是想借着“官方背书”逼温柠让步。可她刚走进巷口,就被围过来的街坊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老顾客拦住——张婶举着家里的旧陶锅,说“这是苏家染坊传下来的锅,熬了几十年染料,你们看这锅底的包浆,机器能熬出来吗?”;之前来买嫁妆布的老奶奶,手里拿着块靛蓝布,凑到记者面前说“我孙女的嫁妆就用这布,比城里买的化纤布软和多了,这才是真东西”。
张主任看着手里的补充材料,有王婆婆等七位老住户的亲笔证词,有陈砚之发来的海外传承证明,还有温柠记录的近百次染布实验数据,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又走到晾架前,拿起块隐色染布,用热水壶浇了点温水,深褐色的布面上立刻显露出靛蓝色的“苏”字,字迹流畅自然。“你们的材料很扎实,尤其是对技艺细节的记录,比很多申报者都用心。”他转头看向苏曼,语气严肃,“非遗申报只看技艺的真实性和传承性,不看申报人的背景和资源——苏家染艺的核心在‘守艺’,不是‘逐利’,这点温柠他们做得比你好。”
苏曼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却还强撑着:“就算你们申报成功,没有资金支持,也做不大!等拆迁来了,你们还是要搬!”温柠笑着拿起块刚染好的菊黄布,布角绣着朵小小的雏菊,递到她面前:“我们没想做多大,就想染好每一块布。昨天有个年轻人来买布,说要做块桌布,放在出租屋里,说‘看到这布,就像看到了乡下的奶奶家’——这种让人心安的感觉,不是你的机器和钱能染出来的。”
苏曼看着那块布,指尖轻轻碰过布面上的雏菊绣线,忽然沉默了。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苏家染坊,祖母曾拿着块浅蓝布说“这是用晨露染的,要等好几天才能好”,那时布上的香味,她到现在还记得。片刻后,她收起公文包,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身离开,这次脚步慢了些,没再像之前那样张扬,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还停下看了一眼,树上挂着阿妹系的黄布条,上面写着“守护染坊”。
送走苏曼和张主任,温柠靠在沈砚肩上,看着满院的染布在风里轻轻晃。靛蓝、黛青、枫红、菊黄,五颜六色的布像一片彩色的云,把染坊巷遮得严严实实。“咱们成功了。”她轻声说,指尖碰过布上还没干透的染料,沾了点深褐色。沈砚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吹,目光里满是温柔:“不是成功了,是咱们守住了该守的东西。以后不管遇到多少像苏曼这样的人,咱们都记着,草木染的魂,从来不在名利里,只在这染布时的耐心,和不想辜负每一块布的本心。”
傍晚的时候,记者们走了,街坊们也陆续回家,染坊又恢复了宁静。温柠和沈砚坐在石桌边,喝着温好的滇红,茶里加了点蜂蜜,是温柠喜欢的味道。月亮慢慢升起来,银辉洒在布面上,每一块布都像藏了星星,尤其是那块黛蓝布,布角的“沈”“温”银片在月光下闪着光。温柠忽然想起苏玉在海外染坊寄来的信里写的一句话:“染布如做人,急不得,贪不得,守住本心,就不怕路远。”她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会守着这小染坊,染着草木染布,和身边的人一起,把这份安稳和温暖,一直传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