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染坊巷的晨光刚把青石板烘出暖意,温柠就已经换上了那件雾蓝布连衣裙——裙摆处还留着王嫂手绣的紫藤花碎纹,针脚虽不似机器绣得规整,却像把青山村的晨露都缝进了布里。她对着染坊的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忽然映出沈砚的身影,他手里提着个木盒,紫檀木的盒面雕着缠枝莲纹,是周老板特意找来的老物件,里面装着要带去时代广场专柜的“镇店之宝”:一块用广西蓝草慢煮七日染成的雾蓝夏布,布角缝着李婶、王嫂和小花联名的“青”字标签,标签边缘还缀着几根晒干的蓝草碎穗,是染布时特意留的纪念。
“都准备好了?艾米丽的童装样品我用防尘罩裹好了,放在专柜最显眼的玻璃柜里,旁边还摆了你们去年去青山村拍的照片,能让顾客看看染布的环境。”沈砚把木盒递给温柠,指尖蹭过布面细腻的纹理,“昨天环保局的老张又联系我,说苏曼的假检测报告已经移交工商了,后续会按伪造公文处理,说不定还要罚钱——也算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手工染不是好欺负的。”
温柠接过木盒,指腹摩挲着盒面的雕纹,心里却没完全放松。昨晚苏曼又发来一条信息,没有标题,正文只写了“祝你专柜开业大吉”,没有之前的威胁,没有傲慢的挑衅,反而透着股反常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死寂,这让她总觉得不安。正愣神间,陈砚之背着帆布包快步走来,包带还沾着机场的露水,里面装着海外设计师采风的行程表,还有从伦敦带回的染材样本——印度 turric 磨成的橙黄色粉末,埃及 adder 晒成的深红色干花,都用牛皮纸袋仔细分装着,袋口贴着手写的染制说明。
“温柠,我刚跟艾米丽的助理视频完,她已经到机场了,带着件用咱们雾蓝布做的礼服样品,说要在专柜试营业时现场展示,还想邀请你下个月一起去巴黎,参加国际非遗展会的前期筹备。”陈砚之掏出行程表,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设计师团队想在展会上设个‘手工染体验区’,让巴黎的观众也试试用松针拓印,咱们得提前准备些便携的染材和白布。”
说话间,青山村的妇女们已经推着两辆旧木板车赶来,车板上铺着浅粉的染布,上面堆着刚染好的布帕、布贴画和中国结,李婶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用染布边角料做的小钱包,每个钱包里都塞了张米白色卡片,上面用毛笔写着染布的故事:“这块布用三月的桃花煮染,浸了五次,晒了三天,绣桃花时用的是山里的野蚕丝线,希望它能给你带去春天的暖意。”王嫂则拿着块刚绣好的布贴,上面是只衔着染布的燕子,翅膀上还沾着点点紫茉莉的颜料:“这是给艾米丽助理的礼物,让她知道咱们的心意,不是光会染布,还会绣花。”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时代广场走,刚到商场正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专柜所在的三楼扶梯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扶梯口绕到了中庭,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电子屏拍照——商场的环形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青山村染布的纪录片,画面里李婶蹲在陶锅前添紫茉莉花瓣,小花握着木槌在白布上敲打松针,王嫂戴着老花镜绣紫藤花纹,背景音乐是村里孩子唱的山歌,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拿出手机搜索“草木染手工”,有人打听专柜的位置。
时代广场的刘经理穿着笔挺的西装,快步从扶梯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份还热乎的销售报表,报表上的预订单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温柠,你们的预订单已经破千了!还有不少顾客是看了昨天的采访视频来的,说要支持真正的手工染,刚才还有几个婚纱品牌的设计师来打听,想定制手工染的婚纱面料。”
温柠跟着刘经理往专柜走,脚步越近,心里的暖意越浓。专柜的设计比她想象的更用心:弧形展墙上挂着从浅粉到雾蓝的渐变染布,像把春天的色彩都铺在了墙上,布与布之间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每块布的染制原料和时间;中央的玻璃柜里摆着艾米丽的童装样品,雾蓝外套的袖口绣着王嫂设计的紫藤花纹,浅粉连衣裙的裙摆处印着松针拓印,领口还别着个小小的“青”字徽章;最角落的体验区里,摆着四张小木桌,桌上铺着浅蓝的染布,放着新鲜的紫茉莉、松针和白布,小雨和几个同学穿着印着草木染图案的校服,正忙着给顾客示范植物拓印。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握着木槌,在白布上敲出朵歪歪扭扭的野菊,花瓣的黄色还带着新鲜的汁液,她举着白布跑向温柠,脸上沾着点点颜料:“温柠老师!你看我拓的野菊好不好看?妈妈说要把它做成手帕,送给幼儿园的老师,说这是最特别的礼物。”温柠蹲下身,帮她把布角捋平,指尖触到未干的颜料,带着草木的清香:“真好看!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作,老师肯定会喜欢的。”
正和孩子说话,陈砚之忽然拉了拉温柠的衣角,朝商场入口的方向递了个眼神——苏曼正站在三楼中庭的雕塑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边没有带助理,手里只拿着个银色的丝绒盒子,和之前每次见面时的倨傲判若两人。她看到温柠看过来,没有回避,反而主动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把丝绒盒子轻轻放在专柜的展示台上:“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染布工具,一套银质的木槌和剪刀,木槌的手柄是老桃木做的,当年她就是用这套工具,染出了第一块苏氏染布,也是她坚持要用手工染,说机器染的布没有魂。”
温柠愣住了,手指悬在盒子上方,没有去碰。苏曼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划过丝绒盒面的纹路:“我之前总觉得,资本和机器能让染布走得更远,能让苏氏染艺发扬光大,直到昨天看到网上的采访视频,看到李婶说‘染布是心血’,我才明白,我母亲当年坚持的不是固执,是手作里的温度——机器能染出均匀的颜色,却染不出人心的温度。”她打开盒子,里面的银质工具已经有些氧化,木槌的手柄处还留着常年使用的包浆,刻着小小的“苏”字,“之前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用那些手段。这套工具应该属于真正懂染布、爱染布的人,希望你能好好保管它。”
温柠看着盒子里的工具,又看了看苏曼眼底的真诚——那是种卸下防备的疲惫,是终于找回初心的释然,她终于伸出手,轻轻合上盒子:“谢谢你。其实苏氏染艺的根,从来不是资本,是像你母亲这样,用心染布的人。以后要是你想回染坊巷看看,想试试手工染,随时都可以来。”
苏曼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商场,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看着她的背影,温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苏曼的反常,不是酝酿新的阴谋,而是真正的醒悟,是对手工染初心的回归。沈砚走过来,看着丝绒盒子里的工具,轻声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这才是苏氏染艺最好的结局,不是靠资本扩张,而是靠初心传承。”
专柜试营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染布和手作卖出去了大半,体验区的白布也用得差不多了,小雨和同学们的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格外开心,手里还攥着顾客送的糖果。艾米丽的助理带来的礼服样品成了最大的亮点——雾蓝的裙摆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紫藤花,领口用银线缝着小小的“青”字,不少顾客围着礼服拍照,还有几个婚纱设计师过来交换名片,想定制手工染的婚纱面料,说“机器染的布太硬,没有手工染的柔软,不适合做婚纱”。
正忙着整理订单,陈砚之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海外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语气带着兴奋:“陈先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巴黎国际非遗展会的主办方看到了你们的手工染样品,想邀请青山村的妇女代表去现场展示染布,所有费用由主办方承担,还会安排翻译,让她们能跟国外的设计师交流!”
温柠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巴黎非遗展会?让青山村的妇女去展示?真的吗?”陈砚之用力点头,把手机递给她,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还在说:“这是第一次有中国乡村的手工染艺人受邀,主办方特别重视,想通过你们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乡村手工的价值。”
青山村的妇女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激动得围了过来,李婶拉着温柠的手,指尖还沾着染布的颜料:“巴黎?那可是电视里才有的地方!咱们真能去?我这辈子都没出过省,没想到老了还能带着自己染的布去国外,跟外国人交流!”王嫂也跟着说:“咱们得好好准备,染些最好看的布,用桃花、用紫茉莉、用松针,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乡村的妇女也能染出世界上最好看的布!”
晚上回到染坊巷,周老板特意杀了只自家养的土鸡,张婶从家里端来刚炖好的排骨汤,李叔搬来几张木桌,在染坊的院子里摆了桌庆功宴。晾架上的染布被晚风轻轻吹起,像一片彩色的云,月光洒在布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李婶拿出白天卖布的钱,用红纸包好,分给每个妇女,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一沓,脸上满是笑容:“这是咱们靠自己的双手赚的钱,干净,踏实,比什么都好!”
温柠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满是温暖。从最初守着冷清的染坊,一个人煮染料、晾染布,到现在专柜开业、受邀参加巴黎非遗展会,从苏曼的恶意阻挠,到她最终的醒悟赠礼,这一路的艰辛,都在大家的坚持和手作的温度里,化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她举起酒杯,酒杯里是张婶酿的米酒,带着淡淡的米香:“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坚持,就没有今天的手工染。下个月,咱们一起去巴黎,让世界看到中国乡村的手艺,看到咱们的心意!”
大家都举起酒杯,笑声和碰杯声在染坊巷的夜空里回荡,盖过了远处的车声。正热闹着,温柠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市里。她走到院子角落,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像是经过训练的商务语气:“温柠女士,您好,我是苏氏集团的股东,姓林。听说苏曼小姐放弃了染布项目?我们董事会觉得,手工染有很大的市场潜力,想跟您谈谈合作——我们可以提供全额资金支持,帮您把青山村的染布推广到全国,甚至全世界,还能帮您建立品牌,申请国际认证,您只需要负责技术指导,不用操心任何运营问题。”
温柠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米酒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院子里开心交谈的大家,看着李婶手里的红包,看着小花举着刚画的布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忽然明白,苏曼的醒悟,只是资本对手工染关注的开始,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远未散去。之前的冲突,或许只是小风波,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如何在获得资本支持的同时,守住手工染的初心?如何让青山村的妇女们,不被资本的洪流裹挟,不失去对染布的热爱?如何让手工染永远带着人心的温度,而不是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
这些疑问,像一团新的迷雾,笼罩在温柠的心里。她对着电话说:“谢谢林先生的好意,我需要跟团队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酒杯:“来,咱们再喝一杯,祝咱们的手工染,能走得更远,能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温暖!”
月光下,她的笑容依旧明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定——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无论资本的诱惑有多隐蔽,她都会和大家一起,守住手工染的温度,守住青山村的心意,让每一块染布,都能带着手作的温暖,带着普通人的梦想,走向更远的地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而那个关于资本合作的难题,她知道,需要和青山村的每一个人一起,慢慢商量,慢慢找到答案,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手艺,是大家共同的梦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