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染坊巷的晨光总带着股清润的草木气,这天更是将整片巷弄浸得柔软。晾架上悬挂的三十块雾蓝夏布在风里轻轻晃,布角垂落的双层“青”字标签格外醒目——表层是李婶、王嫂用丝线绣的,李婶的针脚偏密,带着她做针线活几十年的习惯;王嫂的针脚稍疏,却每一针都对齐布纹,是她染布时“守规矩”的性子;里层是小花用桃木印章盖的朱红印记,边缘还沾着点染材的粉末,是她前晚练习到手指发酸才盖得整齐的;最巧的是每个标签旁都别着片晒干的紫茉莉花瓣,是温柠特意让青山村的妇女们收集的,要带着这抹“中国乡村的颜色”去巴黎非遗展会,让外国朋友知道,染布的灵感,就藏在村口的花丛里。
温柠站在晾架前,手里攥着软尺丈量布幅,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她轻轻拨开布面,看到针脚歪扭却紧实的补丁,不用想也知道是王嫂的手艺——前几日打包时发现这块布有个指甲盖大的破洞,王嫂硬是熬到后半夜补好,还笑着说“手工染的布哪能没点烟火气?机器织的布完美,可它没见过咱们熬染料时的月亮,没闻过锅里的蓝草香”。温柠指尖摩挲着补丁,心里暖融融的:机器染布或许能做到每一寸颜色都均匀,可这藏在针脚里的心意,这带着手温的修补,才是手工染最动人的地方。
“温柠,新陶锅煮的渐变紫布我单独装了木箱,垫了三层棉絮,还裹了防压的气泡膜,每个角都用硬纸板包着,肯定不会坏。”沈砚推着银色行李箱走来,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格外清脆。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迷你陶锅是特意在景德镇定制的,比家用的小一圈,刚好能放进展会的体验台,锅沿还刻着浅浅的蓝草纹;研磨染材的石臼带着青山村的粗陶质感,外侧用青釉写着“草木染”三个字,是村里老窑工特意烧的;最底下压着小雨和同学们画的布贴,每张都印着“青山草木染”的logo,画满了蓝草、松针和紫茉莉,小雨还在自己画的布贴上写了行小字:“这是我和奶奶一起采的蓝草,希望外国朋友喜欢”。
“陈砚之刚发消息,艾米丽的工作室已经在展会现场留了C位,体验区就挨着她们的高定礼服展示台,观众一进门就能看到咱们的染布。”沈砚打开行李箱,拿出个银质剪刀递给温柠——剪刀柄上刻着缠枝莲纹,是苏曼多年前送的,当年两人因为“手工染要不要商业化”吵过架,后来苏曼去了城里,这把剪刀就被温柠收在了抽屉最里面。出发前温柠特意找出来,让巷口的老银匠磨亮了刀刃,不是要原谅过去的争执,而是想带着“苏氏染艺”的初心一起去巴黎,毕竟苏曼的母亲,也曾是青山村有名的染布师傅,手工染的故事,不该少了这一笔。
正整理着,巷口传来熟悉的喧闹声。青山村的妇女们簇拥着李婶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竹篮,篮沿垂着染布做的系带,是用染坏的边角料缝的,既结实又好看。李婶率先走上前,掀开盖布,里面是一排排巴掌大的小香囊:“这是俺们连夜做的,用的都是染布剩下的边角料,有的是雾蓝,有的是浅粉,里面装了晒干的桂花和松针——桂花是去年秋天晒的,松针是后山的松树上摘的,让巴黎的观众闻闻咱们中国乡村的味道,也算是给染布添个念想,知道这布的颜色,是从咱们的土地里长出来的。”
王嫂跟着递来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用青线绣着朵紫藤花,针脚里还沾着点靛蓝染料,是她绣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这里面记了每块染布的故事,哪块用了三月头茬的桃花(那时候的桃花最艳,染出来的粉色最嫩),哪块煮了七个时辰(那天刮大风,火不好控,煮得久了点,颜色却格外深),哪块晒的时候遇到了青山村的第一场春雨(雨不大,布没湿,还沾了点雨珠,晒干后布面上有淡淡的水痕,像撒了层碎钻),都写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你给外国朋友讲讲,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布不是随便染的,每一寸都藏着日子的味道,每一块布,都是一个小故事。”
小花跑过来,把一个布制小钱包塞进温柠手里。钱包上印着只衔着染布的燕子,是她用拓印的方式做的,先把燕子形状的模板刻在木板上,再蘸着靛蓝染料印在布上,边缘还留着稚嫩的指纹。“温柠老师,这个你带着!里面装了咱们村的土产茶,是我爷爷炒的,累了就泡一杯,就像咱们在合作社里一起染布那样。”说着又从兜里掏出颗桃木印章,印章上刻着个小小的“青”字,“这个也给你,要是外国朋友喜欢,你就给他们盖在布上,让他们记得青山村,记得咱们的染布。”
送别的队伍从染坊巷一直延伸到村口,周老板特意开来了自己的面包车,车身上贴满了“青山草木染”的海报,是他儿子帮忙设计的,上面画着晾架、陶锅和紫茉莉;张婶塞了袋刚烤的烧饼,还裹了层油纸,说“路上饿了垫肚子,比飞机上的饭香,这烧饼里放了咱们村的井水,吃着有家乡的味道”;李叔帮着把木箱搬上车,嘴里反复念叨:“到了巴黎别紧张,咱们的布好,颜色正,还带着人心的温度,不怕没人喜欢!要是有人问这布怎么染的,你就跟他们说,是用青山村的水、青山村的草,还有咱们村人的心意染的。”
温柠看着眼前的一张张笑脸,眼眶忽然发热。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钱包,又看了看车顶堆着的木箱,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她一个人去巴黎,是整个染坊巷、整个青山村的心意,都跟着这批染布,要跨越山海,走向更远的世界。李婶的桂花、王嫂的笔记本、小花的印章、周老板的烧饼,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物件,都是手工染的一部分,是比布本身更珍贵的“中国故事”。
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时,正是当地的清晨。天边泛着淡淡的粉,机场的玻璃幕墙映着晨光,竟让温柠想起了染坊巷晾架上的雾蓝布。刚走出到达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雾蓝衬衫的姑娘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欢迎青山草木染”——是艾米丽的助理索菲亚,她的衬衫是用温柠之前寄去的样品布做的,特意找裁缝改了款式,显得格外精神。
“温柠!我太喜欢你们的染布了!”索菲亚快步走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温柠注意到,索菲亚的衬衫领口别着块紫藤花布贴,正是王嫂绣的样式,针脚里的靛蓝染料还清晰可见。“工作室的裁缝都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呼吸感’的面料,摸起来软乎乎的,像带着风的味道——不是巴黎的风,是乡村里那种吹过草地的风,很舒服。”
坐上车往展会场馆去的路上,索菲亚指着窗外的街景,兴奋地介绍:“展会主办方特意在入口处挂了你们的染布海报,上面印着李婶在陶锅前煮染料的照片——就是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木勺搅染料的那张,好多路人都停下来拍照,还有人问这是哪里的手艺呢!我跟他们说,这是来自中国青山村的手工染,特别厉害,他们都很期待。”温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块巨大的海报,李婶的笑容在晨光里格外亲切,旁边的雾蓝布像一片小小的天空,在巴黎的街头格外亮眼。
展会场馆里早已热闹起来。各国非遗展台依次排开,印度的纱丽缀满亮片,在灯光下闪着华丽的光,每一针刺绣都透着精致;摩洛哥的地毯织着复杂的花纹,满是异域风情,羊毛的质感厚实柔软;日本的和服垂着精致的腰带,透着典雅的韵味,丝绸的光泽细腻温润。而“青山草木染”的展台前,三十块雾蓝夏布悬挂成弧形,像一道流动的蓝,将中央的玻璃柜围在中间,布片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仿佛能闻到里面的蓝草香。
玻璃柜里摆着艾米丽设计的高定礼服——雾蓝裙摆上绣着层层紫藤花,是王嫂带着妇女们绣的,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多几片,有的花蕊颜色深一点,艾米丽说“这样才像真的花,自然又生动”;领口用银线缝着“青”字,和布角的标签相呼应,银线的光泽和雾蓝的布色搭配,既高级又温柔;礼服的内衬用的是渐变紫布,是新陶锅煮的那批,在灯光下能看到淡淡的色彩过渡,从浅紫到深紫,像傍晚的天空。礼服旁放着王嫂的笔记本,翻开的一页正写着:“这块布用广西蓝草慢煮七日,晒了五个晴天,染布时的风里,有青山村的蝉鸣,还有孩子们在巷口追跑的笑声,布晾干的时候,我还在上面发现了只小瓢虫,飞走前留下了个小小的印子,现在还能看到。”
刚布置好展台,就有观众围了过来。一个金发姑娘指着雾蓝布,用生硬的中文问:“这是……手工染的吗?”温柠笑着点头,从体验区拿起块白布,又取来几片新鲜的松针(是艾米丽特意从花店买的,说要和青山村的一样),放在布上摆成小房子的形状,再用木槌轻轻敲打:“你看,这些纹路是松针的形状,每一块都不一样,机器染不出来。因为每片松针的脉络不同,敲打的力度也不一样,就算是同一个人,两次敲出来的纹路也有差别——这就是手工的特别,每一块布,都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