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碗窑村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阳光浸得暖透,陶泥的湿润气息混着后山果木柴火的焦香,漫过家家户户的院墙。温宁和陆承宇走在人群前头,错落的脚步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雀儿扑棱着翅膀落上龙窑烟囱,黑溜溜的眼珠转着,打量着这群扛相机、拎竹篮的来客。石板缝里钻出来的狗尾巴草,晃着嫩黄穗子蹭过穿帆布鞋姑娘的裤脚,惹得她弯腰轻笑。队伍末尾,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举着自拍杆,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讲解碗窑村的历史,清脆的声音飘在风里,引得路过的村民频频回头。
李伯攥着磨得锃亮的制陶刀守在龙窑门口,藏青色短褂的袖口挽到胳膊肘,老茧纵横的手臂上沾着几点湿陶泥。瞧见人群涌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嗓门亮得震落了烟囱上的浮灰:“我就知道你们准能成!昨儿守窑火,那火苗蓝汪汪的,透着股子灵气,今儿果然贵客盈门!”身后的小徒弟拎着竹篮跟上来,掀开盖着的粗布,烤红薯的甜香瞬间漫开,勾得几个孩子踮脚扒着篮子边,小徒弟手忙脚乱地分着,金黄的薯瓤烫得孩子直甩手,却舍不得撒手,咬着嘴唇把红薯捧在手里吹气。李伯的老伴也从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粗陶碗,碗里盛着晾凉的菊花茶,见人就递上一碗,眉眼间全是笑意。
温宁快步上前挽住李伯的胳膊,发髻上的紫陶兰钗映着阳光,发梢别着的野菊花晃了晃,蹭过她的脸颊。“李伯,多亏您守着这龙窑,不然紫陶哪能这么快活过来。您给大伙儿讲讲这窑的故事吧,他们都等着听呢。”陆承宇跟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绣着兰草的布包,包角磨出了毛边,里面的笔记本记满龙窑的温度数据,纸页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陶泥印子。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里面装着温度计、湿度计,都是监测窑火的宝贝,是他特意托朋友从城里买回来的。
李伯挺直腰板,目光扫过一张张好奇的脸,指尖摩挲着制陶刀的刀柄:“这龙窑,百岁高龄了!当年我师父领着全村人,从后山凿黏土,从废窑捡老砖,足足三个月才砌成。那时候碗窑村的陶声传十里,县城茶馆的茶具、邻县富户的摆件,全是这儿烧出来的。后来世道变了,窑火灭了,陶匠们散了,荒草长到窑口高,我守着这空窑,守了二十年。”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龙窑斑驳的窑壁,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那些年,我天天都来这儿转一圈,拔拔草,擦擦窑口,就怕哪天这窑彻底塌了。要不是温宁这丫头、承宇这小子带着我们修窑、淘泥、捡老手艺,我怕是等不到窑火重燃的这天!”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惊得烟囱上的麻雀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些。
人群里的惊叹声刚落,扎马尾辫的朵朵已经蹲在地上,铅笔在画板上唰唰游走。她没画热闹的人群,只描龙窑斑驳的窑壁、烟囱的轮廓,还有落在上头的那只麻雀,笔尖顿了顿,又添了朵野菊花在窑口边。穿月白色汉服的姑娘走到窑壁前,指尖轻轻抚过刻着“李记”“王记”的纹路,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声响,她盯着一道火焰烧过的痕迹,眼底漫起敬慕的光。这道痕迹弯弯曲曲,像一条游龙,是几十年前一次意外的窑变留下的,李伯说过,那是龙窑最骄傲的印记。汉服姑娘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这道纹路拓了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陆承宇走到泥料场,抓起一块晒得半干的陶泥,对着人群扬了扬:“各位看看,这是碗窑村独一份的好泥。取自后山深层,山泉浸了百年,细腻得像姑娘家的脂粉。淘洗要过五关:选料挑净石子草根,浸泡足七天七夜,木杵捣得泥浆泛光,沉淀分层撇去杂质,最后晒到不黏手——整整一个月,才能出这么一块能烧出窑变的好泥。”他说着,把陶泥递给身边的游客,让大家轮流摸一摸,感受陶泥的温润细腻。有人摸过之后惊叹:“这泥摸着也太舒服了,滑溜溜的,跟丝绸似的!”陆承宇笑了笑,又从泥料场的角落搬出一块风干的泥料,指着上面的纹路说:“大家看,这是泥料自然风干后裂的纹,这种纹路在烧制后会形成独特的冰裂纹,是紫陶的一大特色。”
他舀起一勺清水浇在陶泥上,泥块遇水不散,反而透出温润的光。又用小刀削下一片,断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戴黑框眼镜的文化馆研究员挤到前头,举着放大镜凑近看:“陆先生,这泥看着和普通黏土没两样,怎么就能烧出独一无二的紫陶?”这位研究员姓陈,研究非遗文化多年,昨天看到报纸上的报道,连夜就从市里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全是关于建水紫陶的记载。
陆承宇笑着解释:“秘诀在含铁量!高温烧制时,窑气和铁元素反应,就会生出千变万化的窑变纹路。昨天展出的‘兰窑月’茶具,每一件的纹路都找不出第二份。更别说我们用的是外祖父手记里的龙窑烧法,柴火是后山的梨树、桃树,烧出来的紫陶,泡出来的茶带着果木香,茶汤都更醇厚。”他提起外祖父,眼里满是敬重,“外祖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紫陶是碗窑村的根,不能丢。那时候我还在城里上班,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第二天就辞了职,回来跟着李伯学做陶。”
这话落音,人群里的老夫妇眼圈红了。老爷爷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盯着泥料场的眼睛里,像是装着几十年前的光景:“当年我就在这儿淘泥,木桶挑水,木杵捣泥,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那时候的泥更细,烧出来的紫陶亮得能照见人影。我答应过老婆子,等日子好了,给她烧一套兰草纹茶具,没想到,一晃就是五十年。”老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年轻时也是村里有名的陶匠,后来为了养家,不得不去城里打工,这一去就是半辈子,再回来时,龙窑已经荒了。
老奶奶握紧他的手,银镯子蹭过他的袖口:“回城后你带了不少紫陶,却总说不如碗窑村的好。如今好了,总算能圆这个梦了。”老奶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紫陶茶杯,杯身上刻着一朵兰草,虽然有些磨损,却依旧看得出来做工精致。“这是你当年走之前烧的,我带在身边几十年了,天天用它喝茶,就盼着能再喝上你用碗窑村的泥烧的茶。”
温宁立刻上前,眉眼弯着笑意:“大爷大妈,这事包在我们身上!李伯的手艺是师父亲传的,保准烧出比您记忆里还好的茶具。等下我带你们选泥,你们亲手揉一揉,想刻什么花纹,我们帮您雕上去,这才是独一份的念想。”她转头喊来一个年轻的陶匠,叮嘱道:“你去把最好的泥料拿过来,再准备一套雕花工具,给大爷大妈留个专属的位置。”年轻陶匠应了一声,快步跑向泥料场的仓库。
老爷爷激动得手抖,攥着温宁的手连连点头,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好,好,谢谢你姑娘,谢谢你啊!”老奶奶也抹着眼泪笑,把那只小茶杯递给温宁看:“你看,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手艺,那时候他的手可巧了。”温宁接过茶杯,仔细端详着,赞叹道:“这兰草纹刻得真好,灵动得像是活的一样,大爷您的手艺真厉害!”
另一边,陆晚星抱着橘猫团子在人群里穿梭,粉色的宣传单递到游客手里,上面印着龙窑炊烟的照片,还有制陶工序和工坊地址。团子窝在她怀里,时不时“喵呜”一声,软乎乎的毛引得孩子围上来,陆晚星把团子举高,笑着喊:“这是我们工坊的招财猫!摸一摸,做陶灵感爆棚,烧出来的作品保准好看!”她穿着的牛仔背带裤上沾着不少陶泥印子,是昨天帮着师傅们揉泥时蹭上的,却显得格外有活力。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踮着脚尖,够不着团子的脑袋,急得直跺脚,陆晚星见状,把团子放低了些,让小男孩摸了个够,小男孩摸完后,还凑到团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陆晚星哈哈大笑。
孩子们摸完猫,一窝蜂地往泥料场跑,穿格子衬衫的小男孩跑得太急,摔了个屁股墩,膝盖沾了泥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裤子喊:“我要做小老虎陶坯!”惹得周围人笑出了声。小男孩的妈妈追上来,想给他擦擦膝盖,他却摆摆手说:“妈妈,别擦,这是陶泥,是宝贝!”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向泥料场,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说是要嵌在陶坯里。
温宁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高声安排:“大家别急!淘泥的跟李伯徒弟去淘泥池,学拉坯的去工作台,想逛窑膛的跟我来——窑膛台阶陡,老人孩子一定要有人扶着,注意脚下!”她怕大家听不清,特意走到龙窑旁边的高台上,又喊了一遍,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龙窑广场。人群里有人喊:“温宁姑娘,我们能拍照吗?”温宁笑着回道:“当然可以!不过窑膛里光线暗,大家拍照时注意别碰着窑壁上的刻痕,那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
人群瞬间分作三拨,各奔去处。淘泥池边,李伯的徒弟正手把手教大家握木杵的姿势,他说着:“搅泥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力气要匀,这样才能把泥里的气泡都排出去。”力气小的姑娘搅不动泥浆,旁边的小伙子伸手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搅出的泥浆泛着细腻的光,姑娘的脸颊悄悄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小伙子挠挠头,咧嘴笑了笑。工作台前,几位老师傅正演示着拉坯的技艺,一团陶泥在飞速旋转的轮盘上,眨眼间就变成了圆润的壶身,老师傅的手指灵活地在陶泥上按压、提拉,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围观者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问他练了多少年,老师傅擦了擦汗笑:“从十五岁到现在,四十多年,手上的茧子就是最好的师父。”他说着,把轮盘的速度放慢,教大家如何找准陶泥的中心,有个年轻小伙试了好几次,陶泥都歪歪扭扭地塌了,急得满头大汗,老师傅耐心地指点着:“别急,心要静,手要稳,和陶泥要交朋友,它才会听你的话。”
温宁领着游客进了窑膛,阳光从窑口斜射进来,照亮砖墙上的岁月痕迹。窑膛里的空间很大,一排排的窑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还放着一些没来得及烧的陶坯。她指着窑底的火道:“这是龙窑的精髓,火焰从火口往上走,能让窑内温度均匀,烧出来的紫陶质量才稳。以前全靠经验估温度,烧窑师傅要守着窑火三天三夜,不敢合眼,现在结合外祖父的手记,用温度计精准把控,成品率高了一倍还多。”她弯腰捡起一块掉落在地上的窑砖,递给大家看:“大家看,这窑砖上的印记,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每一块窑砖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个游客好奇地问:“温宁姑娘,烧一次窑要多长时间啊?”温宁回道:“从点火到出窑,要整整七天七夜,期间要不断添柴,控制火候,一点都不能马虎。”
朵朵跟在温宁身后,画板不离手,时不时抬头问:“姐姐,窑火从小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觉得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知欲。
温宁蹲下来,指着一块窑砖上的兰花纹路:“火焰顺着火道走,上下温度一样的。窑变有偶然,但更多是靠陶匠懂泥、懂火、懂窑气。就像做人,既要努力,也要顺着本心,才能做出好东西。你看这块砖的纹路,像不像一朵开在窑里的兰花?”她怕朵朵听不懂,又举了个例子:“比如你揉泥的时候,力气用得匀,泥就细腻,烧出来的紫陶就光滑;如果你心浮气躁,泥里有气泡,烧出来就容易开裂。”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铅笔在本子上写着“窑变=努力+本心”,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她还在本子上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旁边标注着“龙窑里的花”,模样可爱极了。画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进背包里,生怕弄脏了。
汉服姑娘坐在工作台前,在老师傅指导下捏着兰草纹茶杯。她的手指纤细,捏出的兰草叶脉络清晰,不过半个时辰,一个小巧的茶杯就成型了。她捧着杯子端详,眼底满是欣喜:“原来制陶这么磨人,光是揉泥就揉了半小时,胳膊都酸了。但看着杯子在手里成型,真的太有成就感了。”她说着,轻轻抚摸着杯身的纹路,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老师傅凑过来瞧了瞧,捋着胡子点头:“姑娘有天赋,这杯子线条流畅,兰草纹有灵气。等晾干、雕花、上釉、烧制,定是件好作品。烧好了我给你留着,保管让你满意。”他说着,又教她如何给杯子修口,让杯口更圆润,汉服姑娘学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把老师傅的话记在心里。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碗窑村的炊烟和龙窑的青烟缠在一起,飘向天际。游客的欢笑声、木杵捣泥的咚咚声、轮盘转动的嗡嗡声,还有李伯的吆喝声,织成了热闹的网。路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映着阳光,亮得晃眼。田埂上,几个村民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到龙窑这边的热闹景象,都笑着说:“这龙窑活了,碗窑村也活了!”有个村民还特意回家摘了一筐李子,分给游客们吃,李子酸甜可口,吃得大家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