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暮色压山的时候,载着小石头和张大爷的车队才缓缓驶回碗窑村。车窗外的稻田早已被夜色笼罩,只余下蛙鸣虫唱此起彼伏,混着晚风里的松香,将一路的疲惫都吹散了几分。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就聚满了翘首以盼的乡亲,红灯笼的光晕摇摇晃晃,映着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连树下的石碾子,都仿佛被这股热闹劲儿烘得暖了起来。
车刚停稳,阿明就率先冲了上来,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销售报表,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他的声音亮得能穿透夜色:“石头哥!张大爷!咱们火了!直播回放的点击量破亿了!上海专卖店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说要加急补货!还有县里的领导,刚才还打电话来,说要给咱们村申报‘非遗文旅示范村’,材料都帮咱们准备好了!”
二柱也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订单,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不止这些!全国各地的陶友协会都发来邀请函,想请咱们去做工艺展演!还有几家高校,说要跟咱们合作建实训基地,让学生来村里学做紫陶,把咱们的手艺编成教材,传给更多年轻人!”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涌上来围住小石头和张大爷,七嘴八舌地问着博览会的盛况。有人递上温热的粗瓷茶水,有人塞来刚蒸好的米糕,米香混着枣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平日里最腼腆的李家婶子,都红着脸挤到前头,攥着张大爷的袖子问:“张大爷,听说法国的老板订了好多货?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跟着赚洋钱了?”
张大爷被围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朱砂红釉茶杯的锦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他颤巍巍地举起茶杯,对着灯笼的光晃了晃,红色的釉面在光晕里流转,像盛了一汪赤霞,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大伙儿看,这就是咱们的紫陶!今天在博览会上,连法国的采购商都抢着订,说要卖到欧洲去!我这辈子,守着老龙窑一辈子,能看到这一天,值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村里的山歌,粗犷的调子裹着笑意,在夜色里荡开,惹得孩子们也跟着拍手起哄,老槐树下的笑声,差点掀翻了半边天。
小石头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刚想跟张大爷说些什么,就看见村主任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邀请函,跑得满头大汗:“石头,快!省里的文化厅领导明天要来村里考察,还要带几个外国友人来学做紫陶,说是看了直播,特意来体验咱们的刻填工艺!领导还说,要把咱们村的故事拍成纪录片,在全国的电视台播!”
“外国友人?还要拍纪录片?”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喜,拍着大腿道,“太好了!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老龙窑的本事,看看咱们碗窑村的精气神!”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工坊,灯火通明,陶匠们还在连夜赶制订单,拉坯机的嗡嗡声、刻刀划过陶坯的沙沙声、陶泥摔在案板上的砰砰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夜曲。小石头深吸一口气,对着人群扬声喊道:“各位乡亲!明天有贵客临门,咱们得把碗窑村最好的样子拿出来!工坊要打扫得一尘不染,陶坯要摆得整整齐齐,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红灯笼!还有,明天早上,咱们一起去老龙窑,给贵客们露一手真正的紫陶功夫!”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树梢的叶子都簌簌作响。有人已经转身回家拿扫帚,有人扛着梯子去挂灯笼,还有的大婶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明天要做什么点心招待客人,夜色里的碗窑村,一派热火朝天。
这一夜,碗窑村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陶匠们忙着赶制展品,把最好的燕子书签、霁蓝釉咖啡壶都挑了出来,摆在工坊最显眼的位置。大婶们则聚在村委会的院子里,连夜缝制印有紫陶图案的手帕和围裙,针线穿梭间,兰草、燕子的纹样渐渐鲜活起来。孩子们也没闲着,趴在工坊的角落里,认真地捏着小陶哨,有的刻上燕子,有的雕上兰草,准备送给明天来的外国友人,小宇更是捏了半夜,手里的陶哨换了好几个坯,非要做一个最精致的才肯罢休。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村子,村里的青石板路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精光。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还系着红绸带,老龙窑的烟囱里,淡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陶泥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吸一口,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小石头和张大爷早早地等在了老龙窑的门口,两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藏青色唐装,衣料上绣着暗纹的兰草,衬得身姿挺拔。张大爷胸前还别着一枚“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徽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手里攥着那本祖传的釉料配方,反复摩挲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陶匠们也都精神抖擞,手里拿着刻刀和陶泥,站在老龙窑的院子里,排成整齐的一排,脸上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村口就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三辆商务车缓缓驶进村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车门打开,为首的是省里的文化厅领导,西装革履,笑容满面,身后跟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其中一个年轻的外国姑娘,穿着碎花长裙,手里还捧着一个燕子书签,正是博览会上卖出去的那款,书签上的流苏,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石先生,张老师傅,早上好!”文化厅领导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握住两人的手,用力晃了晃,“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法国的艾米丽小姐,是个资深的非遗文化爱好者,这位是来自德国的托马斯先生,是个陶艺家,他们都是看了直播之后,特意来学习刻填工艺的。”
艾米丽小姐笑着走上前,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声音甜得像蜜:“你们好!我在博览会上买了一个燕子书签,太喜欢了!每天都放在书桌上,我的朋友们看到了,都问我在哪里买的。听说这是手工做的,我也想试试,能不能自己做一个带回家,送给我的朋友们?”
托马斯先生也跟着点头,手里比划着刻刀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我看过你们的直播,刻填工艺太神奇了!图案不是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太不可思议了!我是个陶艺家,做了十几年的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艺。我想学习怎么在陶坯上画画,怎么填泥,希望能得到张老师傅的指点。”
张大爷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把他们往老龙窑里请:“欢迎欢迎!快里面请!咱们的紫陶工艺,讲究的就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今天就让你们好好体验体验,保证让你们不虚此行!”
老龙窑里早就准备好了工作台,上面摆着揉好的陶泥、锋利的刻刀,还有各色的填泥,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块块凝固的彩虹。小石头先给外国友人们演示了揉泥的技巧,他双手捧着陶泥,在案板上反复揉搓、摔打,陶泥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从一开始的松散,渐渐变得细腻、柔韧。“揉泥是做紫陶的第一步,要把泥里的气泡都排出去,这样烧出来的陶坯才不会开裂。”他一边揉,一边讲解,“你们看,揉好的陶泥,要像面团一样细腻,有韧性,捏起来不粘手,这才是合格的。”
艾米丽小姐看得兴致勃勃,也学着小石头的样子,拿起一块陶泥揉了起来。可她力气太小,陶泥在她手里,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怎么都揉不匀,还沾了一手的泥。她急得小脸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太神奇了!感觉陶泥在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样!我以前做过陶艺,但是从来没有这样揉过泥,太有趣了!”
小石头走过去,手把手地教她,告诉她怎么用力,怎么顺着一个方向揉。在小石头的指导下,艾米丽小姐终于揉好了一块陶泥,她兴奋地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像是举着一件稀世珍宝:“我成功了!你看,这块陶泥是不是很细腻?”
另一边,张大爷正在教托马斯先生刻填工艺。他先在湿坯上用毛笔蘸着墨,画了一朵淡雅的兰草,笔尖划过陶坯,留下淡淡的墨痕,寥寥几笔,兰草的清雅姿态就跃然坯上。然后他拿起刻刀,沿着线条轻轻雕刻,动作精准而娴熟,刻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魔力,不一会儿,兰草的轮廓就清晰地凸现在陶坯上,形成了浅浅的凹槽。“刻的时候,力度要适中,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填泥会凸起,太浅了打磨的时候会掉。”张大爷一边刻,一边讲解,语气里满是对这门手艺的敬畏,“填泥的时候,要选和坯体湿度一致的泥料,这样干燥后才不会收缩开裂,还要反复按压,把泥料压进凹槽里,不留一点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