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秋阳的余晖渐渐沉落西山,将溪云陶舍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院子里的月季花瓣上还沾着白日的余温,微风掠过,抖落一地细碎的光影。小石头送走最后一拨前来道贺的乡亲,转身就瞧见廊檐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素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手里正捧着一卷泛黄的线装古籍,晚风拂过,裙角轻轻翻飞,像一朵悄然绽放在暮色里的雏菊。
是温宁。
她来碗窑村已经三个月了。初来时,她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站在溪云陶舍的门口,温声细语地问小石头,能不能让她在这里借住一段时日,她可以帮忙打理杂务,只求能近距离观摩老龙窑的烧制工艺,翻阅村里留存的紫陶古籍。那时候,溪云陶舍的民宿刚动工,正缺人手,小石头看她眉眼干净,说话温和有礼,又听闻她是省文物馆的馆主,专程为研究建水紫陶的传承而来,便欣然应允,留她住下。
温宁话不多,手脚却格外麻利。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那些待晾干的陶坯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游客来了,她总能笑着迎上去,随口就能讲出建水紫陶的历史渊源,从明清时期的鼎盛讲到近代的传承,从刻填工艺的精妙讲到龙窑烧制的玄妙,听得游客们连连称奇;夜晚,当其他人都歇下了,她还会在灯下摊开那些泛黄的古籍,或是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全是她从文物馆带来的珍贵文献和紫陶残片,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些新颖的陶纹图案,或是比对残片上的纹路,试图复原失传的技法。
小石头早就注意到,温宁对紫陶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热爱。她看陶匠拉坯时,眼神里总是闪着光,仿佛能透过那些旋转的陶泥,看到岁月沉淀下来的匠心;有时,她会蹲在老龙窑旁,一看就是大半天,看着窑工们添柴、封窑,看着窑火从微弱的火苗烧成熊熊烈焰,眼里满是痴迷,还会时不时拿出笔记本,记录下窑火的温度变化和柴薪的配比。张大爷更是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真正懂紫陶的人,比那些只知道追求名利的专家强多了。
“还没歇着?”小石头走过去,声音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暮色里的宁静。
温宁闻声抬起头,脸颊被廊檐下的灯笼映得微红,她合上古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墨迹:“刚看完这卷《滇南陶志》,里面记载了好些失传的刻填技法,我想着能不能结合文物馆里的残片,试着复原出来。”
她将古籍递给小石头,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注解,还有一些勾勒的纹样草图,字里行间藏着她的用心。小石头翻了几页,眼底闪过一丝惊叹:“这些技法,连张大爷都只是听过,没真正见过。你要是能复原出来,对咱们碗窑村的紫陶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我也是试试。”温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底却闪着笃定的光,“我在文物馆工作这些年,见过太多散落的紫陶残片,它们本该是完整的艺术品,却被时光碾碎成了碎片。我总想着,能为这些老手艺做点什么。这次来碗窑村,亲眼看到老龙窑的火,亲手摸到带着温度的陶泥,才知道真正的紫陶,是活在泥土里,活在烟火里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小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石头,你们守着的不只是一座窑,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文化。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把这些失传的技法找回来,让建水紫陶重新焕发光彩。”
小石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守着老龙窑的那些日子,想起苏曼卿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守着这座破窑有什么出息,城里的世界才是你的归宿”,想起他曾以为,只有走出碗窑村,才能有出息。可如今,看着温宁眼里的光,看着她为了研究紫陶,甘愿放下文物馆的安逸生活,跑到这个小村子里吃苦,他突然觉得,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老龙窑,守着紫陶手艺,也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
“对了,”温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进自己住的厢房,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小石头,“这是我前几天捏的一个小摆件,送给你,算是恭喜溪云陶舍开业大吉。”
小石头接过红布,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陶龙,龙身蜿蜒,鳞片清晰,龙眼里嵌着两颗小小的黑釉珠,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陶龙的底座上,刻着四个字——“薪火相传”,字体古朴,和文物馆里那些古陶上的铭文如出一辙。
“太精致了!”小石头忍不住赞叹道,“这龙的神态,简直和老龙窑门口的石龙一模一样,这刻字的手法,更是透着古韵。”
“我就是照着门口的石龙捏的,刻字的技法,是从古籍里学来的。”温宁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我希望,咱们碗窑村的紫陶手艺,能像这老龙窑的火一样,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暮色,直直地照进院子里。小石头和温宁同时转过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女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旗袍,裙摆绣着一枝淡紫的藤萝,正是苏曼卿。
温宁敏锐地察觉到,小石头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陶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悄悄离开,却被小石头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躲。”小石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过头,看向温宁,眼底闪过一丝歉意,“陪我一会儿,好吗?”
温宁看着他眼里的恳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到来的女人,在小石头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苏曼卿和沈嘉树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看到小石头身边的温宁,苏曼卿的眼神顿了顿,目光在温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素净的棉麻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手里还拿着一卷古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和烟火气,这种气质,是她从未有过的。苏曼卿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手里拎着那只描金漆盒,走到小石头面前,笑容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疏离:“石头,我们又见面了。”
“有事吗?”小石头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沈嘉树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递上一张名片:“石头先生,我是沈氏集团的沈嘉树,曼卿的未婚夫。我们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我们知道,溪云陶舍现在虽然有了一些名气,但想要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还需要资金和资源的支持。我们沈氏集团,愿意注资溪云陶舍,帮助你们扩建工坊,打造品牌,让建水紫陶走向全国,甚至走向世界。”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作计划书,递到小石头面前:“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你可以看看。只要你点头,我们明天就可以派专业的团队过来,负责运营和推广,保证让溪云陶舍的紫陶,成为人人追捧的高端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