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夏至刚至,碗窑村的清晨便浸在一片清润的绿意里。老龙窑的烟囱里,青烟如练,慢悠悠地漫过黛瓦白墙,与村口大榕树上的晨雾缠在一起,氤氲出几分水墨丹青的韵味。溪云紫陶文化体验馆的门楣上,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像是在迎接一场远道而来的盛事。青石铺就的庭院里,早已洒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几株石榴树,缀满了火红的花苞,在晨光里摇曳生姿,平添了几分喜庆。
小石头一早便领着匠人们在馆前的空地上忙活。老刘带着几个老师傅,将一张张长条木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素色的棉麻桌布,摆满了提前醒好的五色陶泥、磨得锃亮的刻刀、细润的填泥料,还有一排排刚晾干的素坯,素坯上还留着匠人们指尖的温度。小李则领着一群年轻匠人,将那些获奖的中西合璧款紫陶一一摆好,兰草与玫瑰交织的茶具、老龙窑与埃菲尔铁塔同框的摆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立着小小的木牌,标注着作品的名称和创作理念。陈阳和林薇扛着摄像机,来回调试着角度,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今天,罗伯特先生要带着欧洲的陶艺家们来碗窑村交流,这可是溪云陶舍开馆以来,最盛大的一次中外文化碰撞。
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老龙窑的遗址旁,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滇南陶志》,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马褂,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布满皱纹的脸上,竟透着几分郑重。他身旁的石墩上,放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匣子,里面是他珍藏了半辈子的几把刻刀,刀柄上的包浆温润如玉,那是岁月和匠心的沉淀。“想当年,我爹说紫陶是土的魂,火的魄,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洋人会跨过山和大海,来咱这小村子学做紫陶。”张大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豪,目光落在老龙窑的窑壁上,那里还留着历代匠人刻下的印记,斑驳却清晰。
小石头闻言,笑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远地,就看见一队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罗伯特先生正探出头来,朝着他们挥手。车身上印着的“中法陶艺文化交流”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车队后面跟着的几辆中巴车,也都插着中法两国的小国旗,迎风招展。“张大爷,您放心,今天咱一定让洋朋友们见识见识咱建水紫陶的厉害,也好好学学他们的手艺,取长补短。”小石头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匠人们就都鼓起掌来,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几个年轻匠人还忍不住吹起了口哨,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车队缓缓停稳,车门次第打开。罗伯特先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率先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金发碧眼的陶艺家。他们有的背着画夹,有的手里拿着相机,还有的捧着自家带来的陶瓷作品,目光里满是好奇,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白墙黛瓦,打量着不远处冒着青烟的老龙窑,嘴里还时不时发出轻轻的赞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陶艺家,忍不住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青石板路上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段古老的时光。
“石,我的老朋友!”罗伯特先生大步走上前,给了小石头一个热情的拥抱,他的中文比上次见面时又流利了不少,还带着几分建水口音,“我可算把这些固执的家伙带来了!他们听说建水紫陶是手工拉坯、刻填泥,都嚷嚷着要来见识见识,说这是‘东方陶瓷艺术的活化石’。”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人群,向小石头介绍,“这位是苏菲女士,来自法国里昂,她是欧洲很有名的陶瓷艺术家,擅长洛可可风格的陶瓷装饰;这位是马可先生,意大利人,他做的陶罐,在欧洲的陶艺展上拿过金奖;还有这位……”
小石头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目光落在那些欧洲陶艺家身上。一位穿着米色长裙的女士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欧式瓷瓶,瓶身上绘着繁复的洛可可风格花纹,金线勾勒的藤蔓和花朵栩栩如生,她对着小石头微微颔首,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您好,我叫苏菲,来自法国里昂。我做了二十年的陶瓷,从来没见过刻填泥的工艺,今天,我是来拜师的。”她说着,将手里的瓷瓶递了过来,“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能和您交换一件紫陶作品。”
苏菲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欧洲陶艺家们就都笑了起来,纷纷点头附和。小石头连忙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赞叹道:“太精美了!谢谢您的礼物。拜师不敢当,今天咱们就是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咱的老龙窑,看看紫陶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行人簇拥着罗伯特和苏菲,朝着老龙窑走去。张大爷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将《滇南陶志》翻开,指着上面的图文,慢悠悠地讲起了建水紫陶的历史。“咱建水紫陶,始于宋末元初,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选泥要选五色土,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黑的,缺一不可;淘洗要淘七七四十九天,把杂质都淘天,把杂质都淘干净,让陶泥变得细腻如脂;拉坯全凭手上功夫,没有模具,全靠匠人的手感和经验;刻填泥更是绝活——先在坯体上刻出花纹,再填上不同颜色的泥料,打磨平整后,入窑烧制,出来的成品,纹样就像天生长在陶坯上一样,浑然天成。”他说着,拿起一块填泥料,在素坯上演示起来,刻刀划过坯体,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朵兰草的轮廓便渐渐显现出来。
张大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欧洲陶艺家们听得入了迷,纷纷拿出笔记本记录着,苏菲更是蹲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老龙窑的构造,时不时伸手摸摸窑壁上的斑驳痕迹,眼里满是惊叹。“太神奇了!”苏菲忍不住说道,“我们欧洲的陶瓷,大多是用模具浇筑,很少有纯手工拉坯的,更别说这种刻填泥的工艺了。这简直是奇迹!”马可也凑了过来,指着窑壁上的火痕问道:“张大爷,烧窑的时候,火候是怎么控制的?要烧多久才能出窑?”张大爷耐心地解答着,从烧窑用的柴火,到看火的技巧,再到出窑时的讲究,讲得细致入微,马可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笔一刻也不停。
参观完老龙窑,一行人来到了体验馆的体验区。此时,匠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拉坯机嗡嗡作响,陶泥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特有的清香。小李率先上阵,他坐在拉坯机前,抓起一团陶泥,轻轻放在转盘中央。随着转盘的转动,他的双手像是有魔力一般,轻轻扶住陶泥,指尖翻飞间,一团松散的陶泥,竟渐渐变成了一个圆润的茶杯坯体,杯口平整,杯身匀称,线条流畅。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欧洲陶艺家们连连惊呼,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
“太厉害了!这双手简直是被上帝亲吻过的!”马可忍不住赞叹道,他是欧洲小有名气的陶瓷艺术家,擅长制作欧式风格的陶罐,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工拉坯技艺。
小李笑着站起身,朝着马可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也来试试?”
马可跃跃欲试,他学着小李的样子,坐在拉坯机前,抓起一团陶泥放在转盘上。可陶泥却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刚一上手,就歪歪扭扭地塌了下去,变成了一团不成形的烂泥。马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陶泥要么塌下去,要么歪到一边。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马可却不气馁,他擦了擦手上的陶泥,认真地问道:“李,你的手是怎么用力的?为什么我总是抓不住它?”
小李耐心地走上前,手把手地教他:“拉坯的时候,手要稳,力道要均匀,不能太急。你要感受陶泥的韧性,顺着它的纹路来,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要有耐心。”他握着马可的手,放在陶泥上,引导着他慢慢往上提,“你看,先把陶泥定中心,然后慢慢拉高,再收窄杯口,一步一步来。”
马可点点头,按照小李说的方法,再次尝试。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双手轻轻扶住陶泥,指尖的力道渐渐均匀。转盘转动间,陶泥竟真的慢慢立了起来,虽然依旧有些歪歪扭扭,杯口也不太平整,却已经初具雏形。马可兴奋得像个孩子,大声喊道:“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歪歪扭扭的茶杯坯体取下来,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周围的人都为他鼓起掌来。体验区里,越来越多的欧洲陶艺家加入了拉坯的行列,他们有的跟着老刘学揉泥,感受陶泥在指尖的变化;有的跟着张大爷学刻花,尝试着在素坯上刻出简单的纹样;还有的围着林薇,听她讲解紫陶的填泥技巧,看着不同颜色的泥料在坯体上融为一体。一时间,拉坯机的嗡嗡声、刻刀的沙沙声、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乐章。
苏菲则对刻填泥工艺情有独钟。她坐在张大爷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在素坯上刻着花纹。张大爷在一旁指点着:“刻花的时候,手腕要稳,下刀要准,深浅要一致。你看,像这样,轻轻一划,兰草的叶子就出来了。”他说着,在素坯上示范了几笔,线条流畅,气韵生动。苏菲学着张大爷的样子,在素坯上刻着一朵玫瑰。她的手法很细腻,玫瑰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刻完之后,她又按照张大爷教的方法,填上了红色的泥料,然后用砂纸轻轻打磨平整。看着素坯上那朵浑然天成的红玫瑰,苏菲的眼里满是惊喜:“太神奇了!这比我们用颜料画上去的,要好看一百倍!颜料会掉色,可这泥料,是和坯体融为一体的,永远都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