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初露,把碗窑村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十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陶泥、刻刀、小滚轮、釉料碟,还有设计师们连夜赶制出来的文创图纸。图纸上,兰草纹书签、玫瑰花钥匙扣、桂花盲盒摆件,一个个图案精致灵动,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村口的老桂花树,叶子上还凝着晨露,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陶土的湿润气息,弥漫在整个空地上。
小柱子、狗蛋、妞妞、二丫,还有村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早早就揣着各自的家伙事儿来了。小柱子怀里抱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黄铜刻刀,刀把上缠着蓝布条,是他爹留下的,布条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却被他仔仔细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狗蛋扛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陶泥团,脸上沾着两块泥印子,活像只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小花猫,走路一颠一颠的,陶泥团在他肩头晃悠,惹得他时不时伸手扶一下,生怕摔在地上;妞妞捏着个粉嘟嘟的小陶坯,是她昨儿个偷偷揉好的,藏在灶膛边焐了半宿,说是要让陶泥更温润,做出来的玫瑰花才更饱满;二丫则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她晒干的桂花,是前几日趁着清晨露重时采的,金黄金黄的,颗颗饱满,她说要嵌在陶坯里,让文创带着桂花香,走到哪里都能让人想起碗窑村的秋天。
“都排好队啦!”温宁站在长桌前,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设计师哥哥姐姐们已经把图纸分好了,兰草纹书签归小柱子一组,玫瑰花钥匙扣归妞妞一组,桂花盲盒归二丫一组,狗蛋你带着几个小弟弟,负责做‘金刚不坏’小碗摆件,记住啦,一定要跟着图纸的纹路来,揉泥要揉到不粘手,刻花要刻得浅而匀!”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陶泥演示,指尖翻飞间,一块粗糙的陶泥就变成了光滑的书签坯子,看得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狗蛋把陶泥团往桌上一墩,拍得“嘭”一声响,扬起一脸的泥灰,惹得周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他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喊:“放心吧温宁姐!我做的小碗,摔都摔不碎!保证是全村最结实的!”说着,他还举起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逗得设计师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各自冲到自己的位置上,围着设计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长桌前顿时热闹起来,揉泥的“啪啪”声,刻刀划过陶坯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争辩声,混着远处老龙窑的风箱声,汇成了一曲热热闹闹的制陶歌。
小柱子蹲在桌前,手里攥着黄铜刻刀,正对着兰草纹图纸发呆。图纸上的兰草,叶叶舒展,飘逸灵动,他看了半天,却迟迟不敢下刀。设计师姐姐蹲在他身边,手把手教他:“你看,兰草的叶子要刻得飘逸一点,这里要轻轻带过,像风吹过的样子,还有叶脉,要刻得细一点,这样烧出来才好看。”她说着,握住小柱子的手,带着他在陶坯上轻轻划过,一道浅浅的纹路便显现出来,像极了兰草的叶子。
小柱子点点头,学着设计师姐姐的样子,把刀尖抵在陶坯上,轻轻一划。可陶泥太软,刀尖一歪,兰草叶就刻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像条小蚯蚓。他皱着眉,把那块陶坯揪下来,重新揉进泥团里。“别急,慢慢来。”设计师姐姐笑着安慰他,“揉泥要揉够一百下,让陶泥里的气泡都跑出来,刻的时候手才稳。”
小柱子听话地揉起泥来,一下,两下,三下……陶泥在他掌心渐渐变得细腻温润,像一块光滑的玉。他揉了足足一百二十下,手臂都酸了,才把泥团搓成细细的长条,用小滚轮擀成书签的形状,再拿起刻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刻下第一片兰草叶。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专注得像一潭深水,连狗蛋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喊他,都没听见。
狗蛋那边正闹得欢。他带着三个小弟弟,把陶泥揉成一个个小小的碗坯,非要在碗底刻上“金刚不坏”四个大字。他的刻刀太大,一使劲,就把碗底刻出个窟窿,引得小弟弟们一阵哄笑。狗蛋涨红了脸,把破了的碗坯往泥团里一扔,梗着脖子喊:“笑什么笑!重来!这次我肯定能刻好!”他重新揉了个碗坯,这次不敢用劲了,拿着刻刀轻轻划,结果“金”字刻成了“全”字,逗得小弟弟们笑得更欢了,连旁边刻玫瑰花的妞妞都忍不住扭过头来看热闹。
温宁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忍着笑教他:“你把刻刀侧过来一点,刀尖轻轻挨着陶坯,慢慢划,像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来。”她握着狗蛋的手,带着他在碗底慢慢刻字,“金”字的撇捺,“刚”字的利刀旁,一笔一划都清晰流畅。狗蛋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等刻完最后一个“坏”字,他看着碗底工工整整的四个字,高兴得跳了起来:“刻好啦!刻好啦!我刻好啦!”
妞妞和二丫那边,早就飘起了甜甜的桂花香。妞妞捏的玫瑰花,花瓣一层叠一层,娇嫩得像真的一样。她先把陶泥搓成小小的圆球,再用指尖轻轻捏出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粘上去,最外层的花瓣微微舒展,内层的花瓣紧紧裹着,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她还在玫瑰花的底座上,刻上了小小的“碗窑村”三个字,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花是碗窑村的。二丫则把晒干的桂花,小心翼翼地嵌进盲盒摆件的陶坯里,金黄的桂花嵌在米白色的陶泥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她先在陶坯上捏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再把桂花一颗一颗放进去,用指尖轻轻按压,生怕桂花掉出来。
“等烧出来,盲盒打开,就能闻到桂花香啦!”二丫举着一个嵌满桂花的陶坯,跟妞妞炫耀,“比你的玫瑰花好闻!”妞妞撅着嘴,不服气地说:“我的玫瑰花好看!比你的桂花好看一百倍!”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手里的活却没停,指尖的陶泥在她们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渐渐变成了一朵朵花,一个个精致的小摆件。旁边几个小姑娘也凑过来,有的学着妞妞捏玫瑰花,有的帮着二丫嵌桂花,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设计师们穿梭在孩子们中间,手把手地教他们揉泥、刻花、修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满是笑意。主设计师看着满桌渐渐成型的文创产品,眼里闪着光,对温宁说:“这些孩子太有天赋了,你看这兰草纹,这玫瑰花,比我们画的图纸还灵动,这才是真正有温度的文创产品啊!”他拿起一个兰草纹书签,对着晨光仔细看,书签上的兰草叶脉络清晰,仿佛有风拂过,叶片轻轻晃动。
温宁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几个月前,村里的孩子们还对制陶一窍不通,老龙窑也落满了灰尘,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村子。而现在,孩子们的指尖能开出花来,老龙窑的窑火也重新燃起,碗窑村的紫陶,终于要走出大山了。她拿起相机,对着孩子们拍了起来,镜头里,小柱子专注地刻着兰草,狗蛋得意地举着刻好的小碗,妞妞和二丫争得面红耳赤,一张张笑脸,比村口的桂花还要灿烂。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和绿豆汤,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她们的竹篮上盖着干净的粗布,粗布下,桂花糕冒着热气,绿豆汤泛着清凉的光泽。“孩子们歇会儿,吃块糕,喝口汤,解解暑!”孟婶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刚出锅的,甜丝丝的,管够!”她还特意给设计师们每人递了一块,笑着说:“你们城里人怕是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桂花糕,尝尝鲜!”
孩子们早就饿了,听见孟婶的话,纷纷扔下手里的刻刀,围了上来。小柱子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混着陶泥的气息,在嘴里散开,他眯着眼睛,吃得一脸满足。狗蛋更夸张,一手抓着一块桂花糕,一手端着一碗绿豆汤,吃得满嘴都是糕屑,还不忘嚷嚷:“孟婶!再来一块!我还要做十个小碗呢!”他吃得太急,糕屑掉在了陶坯上,二丫看见了,连忙帮他捡起来,嗔怪道:“你慢点吃!看把陶坯都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