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碗窑村的每一寸土地。老龙窑的烟囱里,最后一缕炊烟也渐渐消散在微凉的晚风中,只留下窑壁上残留的淡淡余温,像是还在留恋白日里孩子们的喧闹。溪边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和着槐树叶沙沙的轻响,谱成了一曲静谧的山村夜曲。
老刘和张大爷还站在窑门前,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大巴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晚风卷起他们花白的鬓角,也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桂花,香气袅袅,萦绕在两人鼻尖。
“老张啊,”老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晚风磨过,“这群孩子走了,这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窑壁上斑驳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碗窑村几代人的记忆,藏着他从少年到白头的岁月。
张大爷叹了口气,点点头,目光落在窑门前那片被踩得平整的泥地上。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满是孩子们的身影,他们光着脚丫踩在陶泥里,手里拿着刻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刻什么图案。有的刻兰草,有的刻玫瑰,有的刻小狗小猫,还有的,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了陶坯上。现在,泥地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和一些散落的陶泥碎屑。
“空是空了点,”张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但这窑里的火,算是又烧起来了。”他想起几十年前,碗窑村还是个热闹的地方。那时候,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会制陶,老龙窑的火日夜不熄,烧出来的紫陶摆满了村口的晒场,等着商贩来收。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手艺没人传承,老龙窑的火,也就渐渐灭了。这几年,窑门紧锁,窑膛里积满了灰尘,他和老刘每次路过,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老刘何尝不懂他的心思。他想起几个月前,温宁和王老师第一次来村里,说要做紫陶文创,要组织研学团。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天方夜谭。他觉得,现在的城里孩子,哪里会喜欢这些又脏又累的老手艺。可没想到,这群孩子不仅喜欢,还学得有模有样。揉泥、拉坯、刻花、上釉,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认认真真。开窑那天,看到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灵气的陶坯,他的眼眶都红了。
“是啊,烧起来了。”老刘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火,不能再灭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手心。钥匙柄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那是他爹亲手刻上去的。当年,他爹把这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就说过,老龙窑是碗窑村的根,根不能断。
张大爷看着那把钥匙,也红了眼眶。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刘的爹学制陶。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笨手笨脚的,总是把陶坯捏得歪歪扭扭。老刘的爹从不嫌他,总是手把手地教他,还说,制陶就像做人,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后来,他也成了村里的制陶好手,可没想到,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老手艺没落。
“不会灭了。”张大爷笃定地说,“有这群孩子在,有温宁和王老师在,这火,能烧得旺着呢。”他顿了顿,又说,“明年开春,我们把窑门前的空地整平,再建个小作坊,让孩子们来了有地方干活。再种上几棵桂花树,等秋天桂花一开,满院子都是香味。”
老刘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好主意。我还想把村里的老陶匠都请回来,让他们给孩子们讲讲老故事,教教他们老手艺。比如,怎么选泥,怎么配釉,怎么烧出那种最地道的紫陶颜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春天,老龙窑前再次热闹起来的景象。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窑壁的余温,也带着两人心里的希望。
村口的大槐树下,小柱子还没有回家。他怀里紧紧抱着那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坐在青石板上,望着大巴车离去的方向,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红红的眼眶。
他想起白天和林溪一起刻兰草的样子。林溪的手很巧,一点就通,很快就学会了刻兰草的基本技法。他还记得,林溪刻完第一片兰草叶的时候,兴奋地跳了起来,脸上沾着陶泥,像个小花猫。那时候,阳光正好,桂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林溪,”小柱子小声地念叨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明年,你一定要来啊。”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坯,那是他偷偷给林溪做的。陶坯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草,还有林溪的名字。他本来想在孩子们走之前送给林溪的,可最后还是没敢。他怕林溪不喜欢,也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把陶坯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传来陶泥粗糙的触感。他想,等明年林溪来了,他一定要亲手把这个陶坯送给她,还要教她烧窑的技巧,让她亲手把这个陶坯烧成漂亮的紫陶。
远处,传来了小柱子妈妈的呼唤声:“柱子,柱子,快回家吃饭了!”
小柱子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最后望了一眼大巴车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怀里的水彩笔,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溪边,狗蛋和小胖也还没走。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个刻着“友谊万岁”的超级大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溪水,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像一个小小的星空。
“狗蛋,”小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你说,林溪他们明年真的会来吗?”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碗壁上的刻痕,那是他和狗蛋一起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两人的心意。
狗蛋重重地点头,把大碗往怀里又搂了搂:“肯定会来!他们说了,明年要和我们一起摸鱼,一起摘野柿子,一起做陶碗。”他顿了顿,又说,“我已经把这个大碗藏好了,就藏在我家的柴房里,谁都不许碰。等明年他们来了,我们就用这个大碗盛泉水喝,盛野果子吃。”
小胖笑了,眼角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溪水里,漾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白天和狗蛋一起做这个大碗的场景。两人揉了好久的陶泥,才把陶泥揉得细腻均匀。做碗坯的时候,狗蛋不小心把碗底捏扁了,两人又一起重新揉泥,重新做,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做出这个不算太圆的大碗。
“嗯,”小胖用力点头,“明年,我要带好多好多的巧克力来,分给你和小柱子,还有村里的其他小朋友。我还要带我的遥控汽车,让你们看看,它能爬多高的坡,能过多深的水。”
狗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早就听说城里的孩子有遥控汽车,可从来没见过。他想象着遥控汽车在村口的空地上飞驰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