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巷还浸在一片薄雾里,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驿馆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老头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他用了半辈子的铜尺、墨斗,还有一小块从江南带来的瓷土——那是他用来检验石料硬度的宝贝,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尺,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阿明紧随其后,肩上扛着两根结实的麻绳,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垫着油纸,装着两块白面馒头和一壶晾得微凉的凉茶,他的脚步略有些急促,脸上还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
“李爷爷,这天还没大亮呢,西山采石场离城还有十几里地,咱们走得这么早,是不是有点急了?”阿明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馒头的麦香混着清晨的雾气,散在空气里。
李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早去早回,采石这事儿,容不得半点马虎。博物馆的外墙要用青石砌,这石头的质地、色泽、硬度,都得亲自挑过才行。去晚了,好料子都被别人挑走了,咱们总不能用那些次等货来砌墙吧?这博物馆是要传百年的,一砖一石都得经得起岁月磨。”
阿明听了,连忙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挺直了腰板,紧走几步跟上李老头的脚步:“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这青石是博物馆的脸面,可不能将就。”他说着,把肩上的麻绳往上挪了挪,脚步也稳了不少。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西走,薄雾渐渐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淡淡的橘红。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袅袅热气,氤氲着肉香和酱香;豆腐坊的石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板娘正提着水桶往磨盘里添豆子;早起的百姓们提着菜篮子,互相打着招呼,说着家长里短,京城的清晨,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馄饨摊时,阿明的脚步顿了顿,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咽了咽口水。李老头看在眼里,笑了笑:“等挑完石头回来,爷爷请你吃碗热馄饨,多加香菜和虾皮。”阿明咧嘴一笑,眼睛亮了:“谢谢李爷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出了西城门。城外的官道宽阔平坦,两旁的杨柳随风摇曳,枝头的露珠滚落下来,打湿了路边的青草,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晨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远望去,西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向天际。
“快到了,你看,那就是西山采石场。”李老头指着远处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座高大的石棚,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晃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顺着风传过来,清脆又响亮。
阿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来到了采石场。只见这里依山而建,巨大的青石堆得像小山一样,有的石头刚从岩壁上采下来,还带着湿润的石屑;有的已经被打磨得平平整整,码得整整齐齐。采石工人们光着膀子,手里握着钎子和铁锤,喊着号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岩壁,碎石飞溅,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落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了。
采石场的管事姓赵,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几道风霜刻下的皱纹,听说李老头是来为瓷韵博物馆挑选青石的,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迎了上来:“李老先生,久仰久仰!太子殿下早就吩咐过了,说您要来挑石头,特意让我把最好的料子都留着,您放心,保准让您满意!”他说着,引着两人往采石场深处走,那里的石料明显比外面的要好上许多。
李老头拱手道谢,跟着赵管事走进采石场。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堆好的青石,而是先走到岩壁下,抬头仔细打量着岩壁的纹理。只见这西山的青石,质地紧密,色泽青润,敲上去声音清脆,没有半点杂音,正是砌墙的好料子。他伸手摸着一块刚采下来的青石,指尖能感受到石头的冰凉和坚硬,还有石纹的细腻。
“赵管事,这些青石,都是从这岩壁上采下来的?”李老头问道,指尖还在石面上轻轻摩挲着。
“那是自然!”赵管事拍着胸脯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咱们西山的青石,在京城那是出了名的好。质地硬,耐风化,几十年都不会开裂。以前宫里修宫殿,用的都是咱们这里的青石呢!您摸摸这块,去年东宫修回廊,用的就是这种料子,下雨天淋着,大太阳晒着,一点事儿都没有。”
李老头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些石头采下来之后,有没有经过打磨?砌外墙的石头,得平整些,不能有太多的坑洼,不然砌出来的墙歪歪扭扭,既不好看,也不结实。”
“您放心,”赵管事说道,“我们有专门的石匠,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人,会把石头打磨得平平整整,尺寸也会按照您的要求来。您要多长多宽的,我们就给您凿多大的,差一分一毫,您都可以来找我。”
李老头满意地笑了笑,掏出怀里的铜尺,走到一堆青石前,开始仔细挑选。他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敲,耳朵贴在石头上听声音;一块一块地量,用铜尺量着石头的长宽高;时不时还凑到鼻尖闻一闻,闻石头的土腥味——土腥味淡的,说明石头在地下埋得久,质地更纯。
阿明也跟着忙活起来,按照李老头的吩咐,把那些被选中的青石搬到一边,用麻绳捆好。他力气大,一块几十斤重的青石,他能轻松地抱起来,惹得旁边的采石工人连连称赞:“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力气倒是不小!”
“这块不行,”李老头指着一块表面有些斑驳的青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看,这里有一道裂纹,虽然不明显,但用手摸能摸出来。时间长了,风吹日晒的,这道裂纹肯定会变大,到时候墙就容易塌。砌墙的石头,必须得是完整无缺的,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赵管事连忙让人把那块青石搬走,又指着另一堆石头说道:“李老先生,您看看这堆,这是前几天刚采下来的,都是从岩壁中间采的,没有裂纹,没有杂质,都是上好的料子,您挑挑看。”
李老头走过去,拿起一块青石,用铜尺量了量尺寸,又敲了敲,听着那清脆的声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块不错,质地均匀,色泽也好看,青中带点灰,沉稳大气。还有这块,这块也可以,尺寸正好符合咱们外墙的要求。”
他一边挑,一边给阿明讲解:“挑石头,不光要看质地,还要看色泽。砌外墙的石头,颜色要统一,不能有的深有的浅,那样砌出来的墙像花脸一样,不好看。你听,这声音清脆的,就是好石头;要是声音发闷,那就是里面有杂质,比如沙砾、土块,这种石头不能用,用了就是隐患。”
阿明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记着,一边学着李老头的样子,拿起一块青石敲了敲,又贴在耳朵上听:“李爷爷,您听这块,声音也挺清脆的,是不是也能用?”
李老头走过去,接过那块青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铜尺量了量,摇了摇头:“这块石头虽然声音清脆,但你看,它的纹理是斜的。用斜纹的石头砌墙,不结实,容易松动。咱们要挑那些纹理竖直的,这样的石头,受力均匀,砌出来的墙才牢固,能经得起百年风雨。”
阿明恍然大悟,连忙把那块石头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块,仔细看了看纹理,才敢递给李老头:“李爷爷,这块纹理是竖直的,您看看行不行?”
李老头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嗯,这块可以,收起来吧。”
两人挑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把采石场晒得暖洋洋的,李老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阿明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老头挑出的青石,已经堆了不小的一堆,每一块都青润坚实,纹路笔直。
赵管事看着那些石头,竖起了大拇指:“李老先生,您的眼光可真准!这些都是咱们采石场最好的青石,用这些石头砌墙,保准您的博物馆固若金汤!”
李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赵管事,麻烦你让人把这些石头都打磨一下,尺寸按照我画的图纸来,长一尺二,宽八寸,厚五寸,不能差一丝一毫。另外,再麻烦你派几辆马车,把这些石头送到城西的工地上去,最好今天下午就能送到,咱们明天一早就要动工砌墙了。”
“没问题!”赵管事一口答应,“我这就去安排人打磨,马车也现成的,都是结实的骡车,保准把石头平平安安送到工地。您放心,今天下午,这些石头肯定能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