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幕低垂,星月皎洁,城西瓷韵博物馆的工地上,几盏油纸灯笼悬在脚手架上,昏黄的光晕将青石墙晕染得愈发温润。白日里喧闹的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衬得这夜色愈发安宁。
李老头和阿明并肩走在回驿馆的路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透亮,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晃着。阿明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用完的细磨石,指尖摩挲着石面细腻的纹路,心里还在回味着白日里上浆时的光景。青石墙面上那层糯米浆,在夕阳下泛着的温润光泽,还有缠枝莲纹路被打磨得圆润柔和的模样,一幕幕都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忍不住反复琢磨着李老头教的那些手法。
“李爷爷,您说咱们这龙窑,真能烧出和江南一样的瓷器吗?”阿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期待。他跟着李老头学手艺也有三年了,打磨、上浆这些活儿已经做得得心应手,可一想到要建龙窑、烧瓷器,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江南的龙窑,那可是出了名的能烧出温润如玉的青瓷,他怕自己手艺不到家,拖了大伙儿的后腿。
李老头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眼角的皱纹,也映出他眼里的坚定。他伸手拍了拍阿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不能?江南的龙窑,也是匠人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咱们的手艺,不比江南的差。只要用心,就能烧出一样温润的瓷器,甚至更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年我在江南学手艺的时候,师父就跟我说过,烧瓷这活儿,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烧窑的时节;地利,是窑的位置和用料;人和,是匠人的心思。咱们这博物馆的龙窑,选的是背风朝阳的位置,依山而建,能聚住火气,又能顺着山势排出窑烟,是块难得的好地。用的是江南运来的耐火泥,黏性好,耐高温,烧个千把度都不会裂。又有这么多用心的匠人,还怕烧不出好瓷?”
阿明点了点头,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他攥紧了手里的细磨石,指腹被石面磨得微微发热,轻声道:“我明白了,李爷爷。明天我一定好好干活,跟着您把龙窑的窑身砌得结结实实的,绝不偷工减料。”
李老头笑了笑,眼里满是欣慰,又伸手揉了揉阿明的头发:“好小子,有这股劲就好。走,回驿馆歇着去,明天还有得忙呢。驿馆厨房炖了杂粮粥,就着咸菜吃,正好填填肚子。”
两人说着,加快了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巷口。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路边的矮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花瓣在夜色里拢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与此同时,工地上的留守匠人正忙着收拾工具。老刘将剩下的糯米浆仔细地盖好盖子,又在盖子上压了两块青石,防止夜里起风把盖子吹翻,让灰尘落进浆里。他又把砂纸和磨石分门别类地放进木箱里,粗砂、中砂、细砂都摆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念叨着:“这些都是好东西,可不能糟蹋了。明天砌龙窑,打磨窑壁的时候还得用得上呢。尤其是那些细磨石,是李老先生的宝贝,可别磕着碰着了。”
陈一刀则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刚打磨好的青石砖,对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这块砖是用来砌龙窑窑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石面上还刻着一圈缠枝莲的纹路,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灵动,精致得很。他伸出手指,顺着纹路轻轻划过,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专门的木匣子里,又在砖的四周垫上了软布,防止运输的时候磕碰。
“陈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凑过来,看着木匣子里的青石砖,忍不住赞叹道,“这砖上的缠枝莲,比画的还好看,花瓣的弧度都透着灵气。等龙窑建好,这窑门肯定是整个龙窑的点睛之笔,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
陈一刀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干咱们这行的,就得把心思放在活儿上。一块砖,一片瓦,都得用心去做,这样建出来的龙窑,才对得起‘匠心’这两个字。咱们建的不是普通的窑,是要传承江南瓷艺的龙窑,半点马虎不得。”
年轻匠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蹲下身,学着陈一刀的样子,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青石砖,眼里满是敬佩。他拿起一块砖,想学着刻纹路,却发现手里的刻刀怎么都不听使唤,刚划了两笔,就把纹路刻歪了,不由得有些泄气。陈一刀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刻纹路讲究的是手腕稳,力道匀,得练个三年五载才能出徒呢。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夜色渐深,工地上的灯笼渐渐熄灭了几盏,只剩下两盏还亮着,挂在龙窑地基的两侧,像是守护着这片工地的眼睛。月光如水,洒在地基的青石上,泛着淡淡的清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工地上就又热闹了起来。
太子派来的内侍送来了好几车耐火泥和青石砖,还有几捆用来搭建窑顶的杉木。这些耐火泥是从江南龙窑旧址运来的,颜色呈深褐色,质地细腻,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气息。青石砖则是选用的深山里的青砂岩,质地坚硬,耐高温,敲起来声音清脆,像是玉石相击。杉木更是上等的好料,笔直挺拔,纹理清晰,没有一点虫眼,是搭建窑顶的绝佳材料。
李老头早早地就来了,他围着那几车耐火泥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地弯腰抓起一把泥,放在掌心揉搓着,感受着泥的湿度和黏性。他还把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起一点泥,对着晨光看了看泥的细腻程度,眯着眼,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匠人道:“这泥好!湿度正好,黏性也够,捏成团不散,摔在地上不裂,用来砌龙窑的窑壁,再合适不过了。当年我师父建龙窑,用的就是这种泥,烧出来的瓷器,釉色那叫一个润。”
说话间,阿明和几个年轻匠人也赶来了,他们看着那几车耐火泥,眼里满是兴奋。阿明撸起袖子,抓起一把泥,泥的温度带着泥土的微凉,触感细腻得像是绸缎,他忍不住笑道:“李爷爷,这泥闻着就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江南的味道。等会儿我一定要好好学学怎么和泥,怎么砌窑壁,争取早点出师,也能独当一面。”
李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别急,慢慢来。砌龙窑可不是简单的活儿,得一步一步来。先和泥,再砌砖,最后搭窑顶,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说着,李老头便开始吩咐众人分工。老刘带着几个匠人负责和泥,他们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坑底铺了一层麻布,防止泥渗进土里。然后把耐火泥倒进去,又加入适量的清水,清水是从城外古井挑来的,甘冽清甜。然后用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木棍搅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着,原本松散的泥块渐渐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散发出淡淡的泥土气息。搅拌的时候,老刘还时不时地弯腰,用手抓起一把泥浆,感受着泥浆的黏稠度,嘴里念叨着:“水再加点,不够黏,砌砖的时候容易掉。”
阿明则跟着陈一刀学习砌砖。陈一刀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泥刀,刀身宽厚,刀刃锋利,他先在青石砖上抹上一层厚厚的耐火泥,泥层均匀,厚度大约有一指宽,然后将砖紧紧地贴在已经砌好的窑壁上,用力按压,让砖和窑壁贴合得严丝合缝,再用泥刀将砖缝里多余的泥刮掉,动作熟练而精准,一气呵成。
“砌窑壁的时候,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一定要填实,”陈一刀一边砌,一边对阿明说道,手里的动作不停,“不然烧窑的时候,热气会从缝隙里跑出来,影响窑内的温度,温度不均匀,烧出来的瓷器就会有瑕疵,要么釉色不均,要么出现裂纹。还有,砖的排列也有讲究,要错缝排列,像砌墙一样,不能上下对齐,这样砌出来的窑壁才结实,不容易坍塌。”
阿明看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一刀的手,手里也拿着一把小泥刀,学着陈一刀的样子,在青石砖上抹上耐火泥。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抹的泥要么太厚,要么太薄,厚的地方泥会从砖缝里溢出来,薄的地方又怕粘不牢。砖缝里的泥也总是刮不干净,弄得砖面脏兮兮的。
陈一刀耐心地指点着他:“泥要抹得均匀,厚度大概在一指宽就够了,多了浪费,少了粘不牢。刮砖缝的时候,手要稳,顺着砖缝的方向刮,手腕轻轻用力,这样刮出来的砖缝才整齐,砖面也干净。”
阿明点了点头,按照陈一刀说的方法,重新抹了一遍泥。这一次,他屏住呼吸,手腕尽量稳住,慢慢将泥抹开,果然,泥的厚度刚刚好。然后他把砖贴在窑壁上,轻轻按压,再用泥刀刮掉多余的泥,动作沉稳了许多。陈一刀看着他砌好的砖,砖面干净,砖缝整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慢慢来,熟能生巧,当年我学砌砖的时候,练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呢。”
阿明心里一阵欢喜,干活的劲头更足了。他拿起另一块青石砖,继续埋头砌了起来,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也顾不上擦,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砖上,很快就被泥吸收了。
李老头则负责指挥搭建窑顶。龙窑的窑顶是拱形的,这样的设计有利于热气的循环,能让窑内的温度更加均匀,还能承受住窑顶上方的压力。他看着几个匠人扛着杉木走过来,杉木又粗又长,两个匠人才能扛得动。李老头大声吩咐道:“杉木要选笔直的,不能有虫眼,不能有弯曲,不然搭建起来的窑顶不结实,容易变形。还有,拱形的弧度要适中,太陡了热气不容易循环,太平了又承受不住压力,得刚好能让热气在窑内循环一周,再从烟囱排出去。”
匠人们纷纷应着,小心翼翼地将杉木架在窑壁上,然后用绳索将杉木固定好,绳索要绑得结实,防止杉木滑动。李老头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时不时地用竹竿量一量杉木的位置,调整着杉木的角度。
“左边的杉木再往右边挪一点,弧度太大了!”李老头皱着眉头,大声喊道,“这样下去,窑顶的重心会不稳,容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