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京城的秋意,比建水来得更早一些。风卷着街道两旁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成一片金黄的锦缎,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清冽的桂香。秦王府赏赐的那处宅院,坐落在东城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后院还有一方不小的空地,正好用来搭建新窑。
阿明站在后院的空地上,脚下踩着温润的青石板,抬头望着头顶的一方青天,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不过月余光景,他还在建水的山坳里,守着那座烧了百年的龙窑,揉着沉甸甸的瓷泥,如今却站在了京城的土地上,要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建水龙窑的分窑。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万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阿明,你看,这是秦王爷特意让人送来的瓷泥,都是从江南最好的矿脉采来的,比咱们上次用的还要细腻几分。”
阿明几分。”
阿明转过身,伸手接过木箱,指尖触到箱壁的微凉,打开一看,里面的瓷泥白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揉搓,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江南水土独有的温润。“真是好泥。”他轻叹一声,眼里满是赞叹,“有这样的好泥,定能烧出更好的天青釉瓷。”
沈万山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后院,笑道:“王爷办事效率高,昨日刚答应你建分窑,今日就送来了瓷泥和工具,连砌窑的工匠都安排好了,说是三日之内,必能把窑建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群身着短褂的工匠扛着木料、耐火砖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对着阿明和沈万山拱手作揖:“二位师傅,小的是王府派来砌窑的,姓刘,大家都叫我老刘。不知二位想要建什么样的窑?是建水的龙窑样式,还是京城常见的馒头窑?”
阿明闻言,眼睛一亮。他早就想过,京城的气候和建水不同,龙窑依山而建,利用山势通风升温,可这后院平坦,怕是建不成龙窑。他沉吟片刻,说道:“刘师傅,我想建一座改良版的龙窑。保留龙窑长条形的结构,方便控制火候,再借鉴馒头窑的优点,在窑顶加一个烟囱,让热气流通得更顺畅。这样烧出来的瓷器,釉色会更均匀。”
老刘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这位师傅好见识!改良龙窑,小的还是头一次听说。放心,小的一定按您的吩咐,把窑砌得结实耐用,保准不比建水的差!”
说干就干,工匠们立刻忙活起来。有人丈量土地,有人搬运木料,有人和泥砌砖,后院里顿时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阿明也没闲着,他拿着纸笔,蹲在地上画图纸,时不时起身和老刘商量几句,调整窑室的尺寸和烟囱的高度。
沈万山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阿明这是把建水龙窑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这座新窑上。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块耐火砖被砌上窑顶,一座崭新的改良龙窑,稳稳地立在了后院的空地上。窑身通体由耐火砖砌成,呈长条形,窑顶的烟囱高高竖起,像一个沉默的卫士,窑门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阿明走到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窑壁,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这座窑里会燃起熊熊的火焰,烧出一件件温润如玉的天青釉瓷。
“成了!”老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满是自豪,“师傅您瞧瞧,这窑砌得怎么样?”
阿明点点头,围着窑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缝隙,满意地说道:“好!砌得很结实,没有半点疏漏。刘师傅手艺精湛,辛苦了。”
老刘咧嘴一笑:“能为建水龙窑砌窑,是小的的荣幸!”
送走工匠们,后院里又恢复了宁静。阿明和沈万山站在窑前,看着这座崭新的窑,心里满是期待。
“接下来,该招人了。”沈万山说道,“建分窑,光靠咱们俩可不够。得找几个懂行的匠人,最好是见过建水龙窑手艺的,这样上手快。”
阿明深以为然。他想起了建水的那些师兄弟们,想起了小柱子揉泥时的模样,想起了大壮砌窑时的利落,心里竟生出几分思念。“沈老板,我想写信回建水,让小柱子和大壮来京城帮忙。他们都是好苗子,跟着王师傅学了好几年,手艺不差。”
“好主意!”沈万山拍手叫好,“小柱子机灵,大壮力气大,有他们来,咱们的分窑就更有底气了!”
当晚,阿明就点亮了油灯,坐在书桌前,提笔给建水的匠人们写信。他写了京城的繁华,写了秦王府的厚爱,写了新窑的模样,最后,他在信里恳切地邀请小柱子和大壮来京城,一起烧瓷,一起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信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信封,交给王府的信使,让他快马加鞭送往建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窑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沈万山去京城的各大集市采购了制瓷的工具,拉坯车、修坯刀、釉料缸,样样齐全。阿明则忙着调配釉料,他按照王老师傅教的方子,将草木灰、长石粉、瓷石粉按比例混合,反复试验,终于调出了比之前更温润的釉料,像雨后的天空,透着淡淡的青蓝色。
第七日的清晨,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
“阿明哥!沈老板!我们来啦!”
阿明正蹲在地上揉泥,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瓷泥都险些掉在地上。他快步跑到院门口,推开大门,只见小柱子和大壮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兴奋。
“小柱子!大壮!”阿明激动地喊出声,快步走上前,和两人紧紧相拥。
“阿明哥,我们可算找到你了!”小柱子眼眶泛红,声音都带着哽咽,“收到你的信,我和大壮连夜就出发了,生怕来晚了!”
大壮也憨憨地笑了:“阿明哥,建水的匠人们都很想你,让我们给你带了些特产,还有王师傅特意嘱咐的釉料秘方。”他说着,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阿明。
阿明接过油纸包,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油纸包里包着的,不仅是釉料秘方,更是王老师傅和师兄弟们的心意。
“快进来!”阿明拉着两人的手,走进院子,“我带你们看看新窑!”
小柱子和大壮跟着阿明来到后院,看到那座崭新的改良龙窑,眼睛都亮了。“哇!这窑真漂亮!”小柱子忍不住惊呼,快步跑到窑前,伸手抚摸着窑壁,“比咱们建水的龙窑还要精致!”
大壮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叹:“阿明哥,你真厉害!居然能在京城建起这么好的窑!”
阿明看着两人兴奋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有了小柱子和大壮的帮忙,这座分窑,一定会越来越好。
接下来的日子,分窑里的灯火,就再也没有熄灭过。
阿明、小柱子、大壮三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揉泥、拉坯、修坯、上釉,忙得脚不沾地。沈万山则负责跑销路,带着他们烧出来的第一批瓷器,去京城的各大商铺推销。
建水龙窑的天青釉瓷,本就名声在外,如今又经过阿明的改良,釉色更加温润透亮,器型也更加精美,一亮相就惊艳了京城的瓷器商。
“这釉色!绝了!”一家瓷器铺的老板捧着一只天青釉茶杯,爱不释手,“比江南的青瓷还要温润,比官窑的瓷器还要透亮!沈老板,这批瓷器,我全要了!价钱好商量!”
沈万山笑着点头,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建水龙窑的分窑,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消息传到秦王府,秦王爷大喜,当即派人送来一张请柬,邀请阿明三人去王府赴宴,说是要让京城的达官显贵,都见识见识建水龙窑的手艺。
赴宴的那日,阿明特意选了一只新烧的天青釉玉壶春瓶,瓶身修长窈窕,釉色像雨后的天空,瓶身上的窑变纹路,似云雾缭绕,美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