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阳带来的专家蹲下身查看,老陈继续说:“2020年我们记录到成年植株87丛,2021年92丛,2022年98丛。种群在缓慢恢复,但还没达到安全线。这些数据在每年的生态公报里都有公布。”
专家点点头,没说话。
抵达07号监测点时,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这是一个建在小溪边的简易监测站,自动水位计、流量计、水质采样器一应俱全。
调研组的技术专家开始检查仪器。他仔细核对了仪器型号、编号、校准标签,然后问:“举报材料说,2021年8月15日,这里的流量数据异常偏低,疑似人为篡改。你们怎么解释?”
小刘站出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2021年8月14日下午,这个监测点遭遇雷击,导致压力传感器损坏。我们8月15日上午接到报警,下午两点到达现场维修。这是当时的维修记录。”
屏幕上显示出照片:损坏的传感器特写、维修工具、更换的新传感器、维修人员工作照。每张照片都有时间戳和GPS坐标。
“由于传感器损坏,8月15日凌晨到下午两点的数据确实异常。”小刘调出数据曲线,“我们在维修后重新校准仪器,并对损坏期间的数据进行了插值修正。所有过程都有记录,修正方法采用国家标准推荐算法。”
她顿了顿,看向周晓阳:“如果周处长需要,我们现在可以现场测试仪器精度。”
周晓阳沉默片刻,对专家说:“测试。”
现场测试进行了四十分钟。仪器运转正常,精度符合要求。专家最终在测试报告上签了字。
第二个核查点在03号样地。这是一片缓坡林地,用红绳划分出标准样方。老陈拿出当年的野外观测记录本,翻到对应页面。
“2020年5月8日,第一次观测。记录人是我,复核人是李卫国。”老陈指着泛黄的纸页,“当时金沙杜鹃87丛,其中开花植株23丛。这是手绘的分布图。”
周晓阳带来的另一位专家——一位生态学教授——接过记录本,仔细查看。他突然问:“这个李卫国,现在在哪里?”
老陈神色黯然:“去年冬天,他在进山监测的路上突发心梗,走了。”
现场一片寂静。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
教授沉默良久,翻到下一页。2021年的记录,2022年的记录,一页一页,字迹不同,但都同样工整。有些页面被雨水浸湿过,字迹晕开,但依稀可辨。
“这些记录……”教授抬起头,看向周晓阳,“我看不出造假的可能。不同年份的记录人不同,笔迹不同,但数据逻辑连贯,符合生态学规律。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记录本边缘那些不起眼的备注:“‘今日发现疑似病虫害,已取样送检’、‘北侧新发现幼苗三株,已标记’、‘大雨,部分植株倒伏,需持续观察’……如果是造假,没必要加这些细节。”
周晓阳的脸色有些难看:“王教授,您的结论是?”
“我认为数据可信。”王教授说得斩钉截铁,“这些原始记录的价值,比任何电子数据都高。它们是科研人员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手记录下来的,是最真实的自然史。”
他转向祁同伟,语气郑重:“祁省长,我建议把这些原始记录数字化保存,这是宝贵的科研资料。”
“已经在做了。”祁同伟说,“省档案馆和我们合作,正在对全省的生态监测原始记录进行数字化归档。”
核查进行到第三项——质量控制体系。技术专班搬来了三个大纸箱,里面是四年来的所有质量控制文件:仪器校准证书、人员培训记录、数据审核记录、异常值处理报告……
小刘一项项解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当翻到一份数据比对报告时,她突然停住:“这份报告,正好可以回应举报材料里的另一个质疑。”
她把报告投影到随身携带的幕布上:“举报说我们‘选择性使用数据’,只报喜不报忧。但这份2021年度的数据质量评估报告显示,当年我们共记录到异常数据127组,其中仪器故障导致的89组,人为操作失误导致的28组,原因不明的10组。所有异常数据都在报告里,处理过程和结果全部公开。”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报告公开的截图,发布在省生态环境厅官网。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查看。”
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晓阳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他带来的两位专家已经在核查表上签了字,结论都是“数据真实可信,质量控制规范”。
风更大了,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
郑国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小周,核查完了吗?”
周晓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说两句。”郑国华走到人群中央,“今天这一上午,我看到的不仅是数据核查,更是一群科技工作者的坚守。这些泛黄的记录本,这些泥泞山路上的脚印,这些仪器故障时的紧急维修——它们告诉我,这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温度,都有故事。”
他看向技术专班成员,深深鞠了一躬:“辛苦了。”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刘转过身,偷偷擦眼睛。其他技术人员也都红了眼眶。
郑国华转向周晓阳:“举报是公民的权利,核查是我们的责任。但核查之后,该还清白的要还清白,该肯定的要肯定。小周,你说呢?”
周晓阳沉默了几秒,终于说:“郑司长说得对。今天的核查结果表明,金沙州的生态监测数据真实可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在调研报告中如实记录。”
雨点就在这时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众人急忙往监测站小屋躲雨。
祁同伟走在最后,快到屋檐下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建民发来的消息:“省长,刚收到紧急消息。举报材料的源头查到了——是从省水利设计院流出的,但提供材料的人……是设计院前副院长孙志才,他三个月前已经退休,现在人在国外。”
雨幕中,祁同伟停下脚步,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冰凉。
国外?退休?三个月前?
他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这场数据迷雾,恐怕才刚刚散开第一层。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李坤的短信,只有短短七个字:“小心,有人要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