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翻搅,是连续几天只靠方便面和冷水填塞后的抗议。她摸索着抓起桌角那包吃了一半的方便面,干硬的碎面渣刺着喉咙,带着一股廉价的、令人作呕的味精味。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像重锤砸在薄脆的木门上,震得门框都在簌簌落灰。
阮知猛地一颤,手里捏着的碎面渣撒了一地。心脏在瞬间被攥紧,几乎停止跳动。是房东?还是……追到这里的媒体?那噩梦般的场景又要重演了吗?
她像受惊的兔子,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缩在椅子里,一动不敢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更深的印记。
“阮知!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尖利而暴躁的嗓音,果然是房东。
“房租!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拖了几天了?再不交钱明天就给老娘卷铺盖滚蛋!别装死!”
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威胁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进来,伴随着更加用力的拍打,仿佛下一秒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就要被砸开。
阮知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屈辱、恐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无处可逃。被剧组扫地出门,积蓄早已在支撑北漂生活和购买那些昂贵的编剧课程、行业资料中消耗殆尽。工作没了,前途一片漆黑,连这方寸之地的栖身之所也要失去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窒息的压力压垮时,门外房东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冷静,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却又无比熟悉的男声。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瞬间让门外所有的嘈杂都静了下去,也让阮知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欠你多少?”
是陆时凛!
阮知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炸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带来冰冷的恐惧和更深的难堪。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就要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面前?
“你…你是谁啊?”房东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带着狐疑和一丝被那气势慑住的不安。
“替她付房租的人。”陆时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可怕。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房东在确认什么。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清脆声响。
阮知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慌乱地环顾这狭小凌乱、无处可藏的空间。地上还散落着方便面包装袋和揉成一团的废稿纸……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拧开了。
陈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深秋傍晚昏黄的光线,混杂着楼道里浑浊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首先映入阮知惊恐眼帘的,是房东那张写满算计和惊疑的脸。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毫无阻碍地、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彻底填满了那道狭窄的门框,也将门外微弱的光线完全隔绝。
陆时凛。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与这城中村破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干净、矜贵得像是从另一个维度走出来的神只。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视线精准地越过门口的房东,落在了屋内如同惊弓之鸟的阮知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的温度,也没有阮知预想中的嘲弄或怜悯。只是纯粹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待处理的麻烦。
“陆…陆先生……”房东显然认出了这位经常出现在电视和广告牌上的大明星,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刻薄变成了谄媚和难以置信的惊愕,“您…您真是…哎呀,这丫头欠了两个月,加上水电,一共是……”
“数目。”陆时凛打断她,视线依旧锁在阮知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房东赶紧报了个数。陆时凛甚至没有低头,直接从大衣内侧口袋抽出一个质感极佳的真皮钱夹,抽出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看也没看就递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够不够?”
“够!够够够!太够了!”房东喜笑颜开地接过钱,手指捻得飞快,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陆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这丫头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
“钥匙给我。”陆时凛再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房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手里那串备用钥匙递了过去:“给,给您!您随便用!这丫头……阮知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暧昧又探究的眼神在阮知和陆时凛之间来回扫视,然后识趣地、几乎是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虚掩上。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沥青,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空气里廉价的方便面调料味、潮湿的霉味,与陆时凛身上那股清冽昂贵的雪松冷香剧烈地碰撞着,形成一种荒诞而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阮知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时凛的脸,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鞋尖。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宁愿被房东骂得狗血淋头赶出去,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意以这样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接受这个男人的“施舍”。
尤其是,这个刚刚才在全世界面前,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的男人。
“收拾一下。”陆时凛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意味,“跟我走。”
阮知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去哪?”
陆时凛的目光在她凌乱的头发、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居家服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片场。”他言简意赅,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你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烂摊子”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阮知的心脏。她身体晃了晃,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烧红了她的眼眶。他竟然还敢提片场?他竟然说那是她的烂摊子?
“陆先生,”阮知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我已经被开除了。杨婧女士亲自通知的。我想,我没有义务再去收拾什么‘烂摊子’。您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您。现在,请您离开。”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疏离,甚至带上一丝强硬的拒绝。这是她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尊严了。
然而,陆时凛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意愿。他向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倍增,雪松冷香霸道地侵占了阮知所有的感官。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陆时凛微微低下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近距离地锁住她慌乱躲闪的眼睛。他靠得太近了,近到阮知能清晰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看到他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辨别的暗流。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瞳孔,直接刺进她拼命隐藏的、狼狈不堪的灵魂深处。
“开除?”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说了算。”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阮知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上,那里还沾着一点方便面的油渍。
“给你十分钟。”他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退去,但命令的语气却更加不容置疑,“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需要一个带着方便面味道的编剧。”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向那张小小的、堆满了杂物的旧沙发。昂贵的羊绒大衣拂过蒙尘的沙发扶手,他竟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他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低头查看,仿佛置身于自己的私人休息室,完全无视了这间屋子的主人和主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再次笼罩,但这一次,沉默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阮知僵在原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而微微发抖。拒绝?报警?把他赶出去?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却又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压制。她需要钱,她无处可去,而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着轻易就能将她彻底碾死的巨大能量。杨婧的威胁言犹在耳。
更重要的是……内心深处,那个卑微了七年的声音,在绝望的废墟里,竟然可耻地、微弱地冒出了一丝芽——他为什么来?他为什么付房租?他为什么还要带她回片场?
这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摇,让她更加痛恨自己的软弱。
十分钟。像凌迟般漫长。
最终,在陆时凛第二次抬起手腕看表,眉宇间开始凝聚不耐烦时,阮知认命般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好。”
她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踉跄着走向那个用布帘隔开的、所谓的“洗手间”。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乱而灼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憔悴、布满绝望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憧憬、如今只剩下死灰的眼睛,狠狠地、无声地对自己说:阮知,记住这一刻的屈辱。记住他是怎么把你踩进泥里的。
然后,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笔能让她暂时不用流落街头的“房租”,她机械地、麻木地,开始清理自己。
……
黑色的宾利慕尚在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中平稳穿行,像一艘沉默而坚固的方舟,将窗外城市的喧嚣与霓虹隔绝在厚厚的防弹玻璃之外。车内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弥漫着一种近乎无菌的洁净气息和陆时凛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清冽的雪松香。
阮知缩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一角,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刻意将脸偏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努力将自己缩到最小,降低存在感。昂贵的皮革触感非但没有带来舒适,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坐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陆时凛就坐在她斜对面的独立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车厢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疏离。
一路无话。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车子最终没有驶向影视基地,而是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连锁超市门口。
“下车。”陆时凛睁开眼,言简意赅,率先推开车门。
阮知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僵硬地跟了下去。深秋夜晚的寒风瞬间裹挟了她单薄的外套,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陆时凛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瑟缩,迈开长腿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超市入口。阮知只能小跑着跟上,像个沉默而惶恐的影子。
进入超市,明亮到刺眼的灯光、喧闹的人声、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刚才车内死寂奢华的环境形成巨大反差,让阮知更加无所适从。她不知道陆时凛要做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陆时凛推了一辆购物车,目标明确地朝着生鲜区走去。他高大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流中依然醒目,引来不少侧目和窃窃私语,但他置若罔闻,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挑选什么精密仪器。
他停在蔬菜区,拿起一颗沾着水珠的西芹,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梗部,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挑剔地放下。拿起一颗卷心菜,剥开外层叶子看了看,才放进购物车。动作熟练得让阮知有些恍惚,这和他荧幕上、片场里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帝形象,割裂得近乎魔幻。
接着是肉类区。他仔细挑选了一块纹理分明的牛里脊,又去冰鲜柜台称了一盒处理好的鸡翅。
“拿盒鸡蛋。”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在超市的嘈杂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阮知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像个听话的机器人,走到旁边的货架,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盒包装完好的鸡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盒,她才猛地回神——她为什么要听他的?这种诡异的感觉是什么?影帝陆时凛深夜带着被自己骂哭的编剧逛超市买菜?
荒谬感让她指尖发麻。
陆时凛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没有再多话。购物车很快堆满了各种食材: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牛奶,甚至还有一瓶橄榄油和一袋米。他甚至还顺手拿了一套最基础的厨房刀具组合。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这位戴着口罩也难掩出众气质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个低眉顺眼、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陆时凛面无表情地刷卡,签单的动作流畅而矜贵。
重新坐回车里,阮知看着脚边那几大袋沉甸甸的食材,更困惑了。这到底是要干什么?难道他要在片场开火做饭?
车子终于驶入了熟悉的影视基地。夜晚的基地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少数几个大夜戏的剧组还在亮着灯。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独立的、看起来像是后期工作室或高级休息室的小楼前。
陆时凛拎起那几大袋食材,下巴朝小楼扬了扬:“跟上。”
阮知抱着那套沉甸甸的刀具,像个搬运工一样,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小楼内部装修简洁现代,有专业的剪辑室和录音棚,还有一间设施齐全的开放式厨房和一个小餐厅。
陆时凛把食材一股脑堆在光洁如新的料理台上,然后脱下昂贵的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会做饭吗?”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双手,水流声哗哗作响。
阮知抱着刀具盒,站在厨房门口,像个误入片场的临时演员,完全跟不上这诡异的剧本。她茫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