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落地，踉跄一步站稳。她看着Zero角色左臂上那狰狞的伤口，感受着自己左臂同样位置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切割剧痛。她猛地抬起右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新手赠送的、用于采集草药的骨质小刀。
那把小刀，在虚拟世界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决绝的光芒。
Zero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住手！鹿灵！你疯了吗？！停下！！”
鹿灵充耳不闻。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茫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她高高举起那柄骨刀，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自己游戏角色的左臂——那个映射着Zero现实伤口的位置——刺了下去！
“噗嗤！”
虚拟的撕裂音效在耳边响起。
“呃啊——！” 现实中，Zero公寓客厅的深潜舱里，鹿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因为剧痛猛烈地抽搐起来！虚拟的痛感被神经链接百倍放大，狠狠作用在她真实的神经末梢上！左臂仿佛真的被利刃贯穿！
但与此同时！
游戏世界里，正试图冲过来阻止她的Zero角色猛地一个趔趄，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左臂上那道原本就存在的伤口！那伤口仿佛受到了二次重创，数据光效的流失速度骤然加剧！生命值瞬间跌入濒危的红色区域！
现实中，那栋燃烧的公寓楼方向，正不顾消防员阻拦、准备再次冲入火场救猫的Zero（现实身体）动作骤然僵住！左臂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这痛楚是如此清晰而猛烈，瞬间压过了火焰灼烧的痛感，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臂，又猛地抬头看向公寓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一丝明悟。
鹿灵疼得浑身冷汗，蜷缩在深潜舱里，几乎失去意识。但她强撑着，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游戏屏幕。
Zero的角色单膝跪地，生命值在危险线上挣扎。他抬起头，隔着虚拟世界的火焰和废墟，目光穿透了数据流，死死地“钉”在鹿灵的角色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冰冷和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巨大冲击的震动和难以置信的……审视。
鹿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公共频道里嘶喊出声，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Zero……出来！”
“要痛……一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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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单人病房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令人窒息的寂静。鹿灵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和固定支架包裹着，隐隐的抽痛依旧顽固地提醒着她之前在游戏里那疯狂的自残行为。虚拟的刀锋带来的神经痛感远超她的想象，医生诊断是“严重的神经链接过载引发的躯体化剧痛反应”。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Zero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休闲装，脸上的墨镜摘掉了，露出那双深邃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左胸的绷带似乎重新包扎过，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医用冷藏箱。
他径直走到床边，没有看鹿灵，目光落在她打着支架的左臂上，停留了两秒。空气凝固着，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为什么？” Zero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疲惫，还有一丝鹿灵从未听过的、近乎困惑的探究。他没有提火场，没有提猫，只问了这三个字。为什么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逼他出来？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承受那撕裂般的剧痛？
鹿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着自己打着支架的手臂，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因为…我‘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Zero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
“感觉到你要被那场火……‘吃掉’了。” 她艰难地寻找着词汇，“不只是身体上的火。是……你心里的火。那个‘幻觉’里的火，你手臂上的疤……它们缠着你，要把你拖回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后怕，“我怕你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Zero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像是在审视一个完全陌生又无法理解的谜题。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Zero似乎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不再追问，而是将手中的医用冷藏箱放在了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
“这个，” 他指了指冷藏箱，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质感，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能暂时屏蔽我们之间80%以上的非痛觉感官共享和浅层思维干扰。副作用是神经末梢敏感性会降低，可能影响你的画稿手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了它，你就不用再尝到我咖啡里的苦味，也不会‘听’到我的键盘声了。”
鹿灵怔怔地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箱子。屏蔽器？这意味着……她可以暂时摆脱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被另一个人感官和思绪入侵的恐怖体验？可以重新获得一点属于自己的、不被窥探的宁静？
巨大的诱惑和一丝莫名的失落同时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呢”，却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问？
Zero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俯身，打开了冷藏箱。里面是两支封装在特殊透明容器里的微型芯片注射器，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他拿起一支，动作熟练地拆开封装，露出细如发丝的针头。
“左手。”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鹿灵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有些僵硬地伸出了自己没受伤的右手。她看着Zero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靠近，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缩。
Zero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他伸出手，没有去抓她的手腕，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谨慎，托住了她的手背下方。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比冰凉的器械略高一点，触碰的瞬间，鹿灵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背的皮肤下，微小的血管似乎轻轻悸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生理反应。
但就是这微乎其微的触碰和悸动——
嗡！
Zero手腕上的伪装手环屏幕瞬间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疯狂闪烁，伴随着尖锐的蜂鸣警报！屏幕上，代表两人神经链接的拓扑图剧烈地扭曲、沸腾！原本被Zero这段时间强行压制、呈现出一种蛰伏状态的猩红色“融合协议”区域，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汽油桶，轰然爆燃！猩红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围大片代表正常隔离的蓝色区域，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核心链接点疯狂蔓延、侵蚀！整个拓扑图像一颗正在走向失控爆炸的恒星内核！
Zero的脸色骤变！他猛地收回手，如同被烙铁烫到！鹿灵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仿佛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搅动！
“该死！” Zero低咒一声，迅速在手环上操作，试图强行压制这突如其来的暴动。他的手指快得留下残影，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屏幕上那代表“融合度”的百分比数值，依旧在疯狂跳动，从之前的42%一路飙升，瞬间突破了50%的临界点，并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51%… 53%… 55%…！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警告：神经融合度突破临界阈值（50%）”
“深层记忆屏障失效风险：高”
“主体意识混淆风险：极高”
“建议：立即执行强制物理断链”
强制物理断链？鹿灵的心沉了下去。那意味着什么？脑死亡？植物人？她看着Zero紧绷的侧脸和屏幕上那不断攀升、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Zero猛地停止了操作。他死死盯着那不断上涨的融合度百分比，又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此刻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墨镜）透过深色的镜片，落在鹿灵脸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决绝的锐利。
他忽然抬手，关掉了手环上刺耳的警报，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屏幕上那猩红的“55%”和依旧缓慢蠕动的融合区域，无声地昭示着危机的临近。
“屏蔽器失效了。” Zero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拿起冷藏箱里剩下的那支注射器，没有再看鹿灵，而是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 鹿灵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Zero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绝。
“去找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一个关于为什么‘触碰’会引爆融合的答案。”
“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吐出冰冷的几个字，“…关于‘归零’的答案。”
门轻轻合上。
鹿灵独自留在冰冷的病房里，看着床头柜上那支孤零零的、已经失效的屏蔽器注射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以及手环警报那令人心悸的余音。
“归零”？那是什么？他的代号？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Zero触碰过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屏蔽器失效后，那熟悉的、属于Zero的五感世界再次缓缓向她敞开。
这一次，她不再抗拒。
在那些冰冷的计算流、挥之不去的隐痛、以及一片混乱的警报余波之下……她努力地、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
突然，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陌生，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信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感知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微澜。
那不是Zero的。
那感觉……很温暖。带着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还有一点……廉价草莓糖浆的甜腻？
鹿灵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刚才那引爆融合的触碰悸动……真的是源于她自己吗？
还是说……在更深的、已经被融合的意识层面里，有什么东西……在渴望着接触？
她颤抖着抬起自己打着支架的左手，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里空空如也。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自行亮起！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她惊愕的脸。
屏幕上没有任何操作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背景。几行闪烁着微光的绿色代码如同拥有生命般，一行行自动浮现、组合，最终凝固成一句清晰无比的英文短句，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中心：
**＞ Ready to ect? (Y/N)**
（准备连接？ 是/否）
在短句的下方，一个光标在“Y”的选项上，无声而固执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