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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过期情书(上)(2 / 2)

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得像一个精心设计却又无比残酷的玩笑。她站在这里,拖欠着周家孙子的房租,手里却捧着周家祖母年轻时未能圆满(或者说,彻底失败)的情书,而写情书的人,是她的亲祖父!

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席卷了她。她看着周怀信,眼神里充满了混乱、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愧疚?仿佛祖父那段未竟的恋情, sohow 成了她此刻需要背负的罪责。

周怀信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费解。他似乎早就知道,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追忆往事的伤感,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就好像温念刚刚发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归档的历史注脚。

“你……你早就知道?”温念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你知道这些信是我祖父写给你祖母的?”

周怀信移开目光,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书脊上涂抹着特制的浆糊,动作依旧稳定。“知道一些。”他回答得很简略,甚至有些敷衍。

“知道一些?”温念无法接受这种平静,她感觉自己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而对方却只是轻轻戳了一下,并不在意它会不会炸开,“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这些信给我,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发现什么?”

周怀信终于停下手,看向她,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无奈?“温小姐,你想多了。我把信给你,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份工作来抵房租,而你的专业恰好合适。仅此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信的内容和写信人,我确实大致了解。这些信……当年并未完全送到我祖母手里,有些被截留了,有些是后来才零星发现的,一直收在那个匣子里。我知道写信的人姓温,但也仅此而已。直到看到你的简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逻辑通顺。但温念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平静太刻意了,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或者说,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那你祖母……”温念忍不住追问,心脏揪紧,“她……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和我祖父……”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了。结局不是明摆着吗?祖母嫁给了别人(周怀信的祖父),生儿育女,才有了周怀信。而她的祖父,也另娶他人(她的祖母王秀珍),才有了她父亲,才有了她。一段典型的、被现实碾碎的旧式爱情悲剧。

周怀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祖母她……很多年前就过世了。至于她和那位温先生的事情,”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漠,“那是上一辈人的往事,我并不清楚细节,也无意深究。”

无意深究?温念看着他。真的吗?如果无意深究,为何要如此珍重地收藏这些“失败”的信件?甚至专门找人(尽管是抵债)来修复整理?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深究”吗?

但她没有再问下去。周怀信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地划下了一道界限:他知道,但他不想谈。至少,不想和她这个“温静安的孙女”谈。

温念捏着那封珍贵的信,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阁楼。坐在书桌前,看着满匣子的破碎纸页,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之前看这些信,是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唏嘘和好奇。现在再看,感觉全然不同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祖父年轻时的呼吸和心跳,沉重地压在她的指尖。而那个收信的“锦云卿卿”,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旧时代的符号,她变成了周怀信的祖母,一个有了具体面容和后代、与她自己产生了诡异联系的真实存在的人。

这种联系,让她无法再置身事外。

修复工作忽然变得意义非凡,也压力陡增。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抵房租而完成一项任务,她是在试图打捞一段属于她自己家族的历史碎片,一段被刻意遗忘和掩埋的过往。她迫切地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炽热的感情,为何会走向“失败”的结局?那个“勿再犹豫”的恳求,为何最终变成了这满匣子的沉默?

工作的动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她几乎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修复工作中。

清理污渍、软化纸张、拼接碎片、填补缺损……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极其小心,倾注了全部的心神。实验室里学到的专业技术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她投入的情感,却远超任何一次项目。她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试图从这些残破的纸片里,辨认出祖父年轻时的脸庞,聆听到他未曾说出口的后续。

周怀信提供了她所需的所有工具和材料,甚至额外添置了一些更专业的设备。他偶尔会上楼来看看进度,但从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或者放下一些水果点心,然后默默离开。他对修复技术本身似乎很感兴趣,有时会问一些专业问题,但一旦话题稍有触及信的内容,他就会立刻缄口不言,或者巧妙地转移开。

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更加激发了温念的好奇心。她开始更加仔细地在信里寻找线索。

信的内容是零散的,时间顺序也是混乱的,需要她一点点拼接。

有的信充满激情,详细诉说着思念和计划:“……已托友人购得两张赴港船票,虽舱位简陋,然足以蔽体。抵港后转道南下,天地广阔,总有我辈容身之处。听闻南洋需大量教习中文之先生,我一身所学,当可谋生,必不令你吃苦……”

有的信则充满焦虑和不安:“……家严似有所察觉,近日看守甚严,银钱亦被管控。然你我不必灰心,我已暗中变卖那只派克金笔,所得虽不多,亦可应一时之急。只是联络不便,恐需再冒险递信……万望谨慎。”

还有的信透着无奈和劝说:“……知你顾虑高堂,然乱世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我等能保全自身,他日安定,再图回报养育之恩,未尝不可。锦云,时不我待啊!”

温念的心随着这一封封信而起起伏伏。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温静安,在动荡的时局和家庭的压力下,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爱情和逃亡上。他的计划听起来大胆甚至鲁莽,却又带着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理想主义和孤勇。

而那个叫周锦云的女子呢?从信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拼凑出她似乎出身于一个家教森严、可能颇有些地位的家庭(能住在有巷口、有玉兰树的宅院里),她本人似乎受过良好教育(能与温静安诗词唱和),但对私奔这件事,始终心存犹豫和恐惧,主要是放心不下父母。

“祖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一次,温念实在按捺不住,在周怀信送宣纸上来的时候,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怀信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很安静,很坚韧的一个女人。话不多,但心里很有主意。”他看了一眼温念正在拼接的一封信碎片,那上面有“玉兰”“巷口”等字眼,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她喜欢玉兰花。后院那棵老玉兰,就是她年轻时种的。”

温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玉兰树早已过了花期,只有肥厚的绿叶在风中摇曳。她难以想象,当年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女,是如何在树下徘徊,读着那些足以改变她一生的、滚烫的信笺。

“她……后来提起过……我祖父吗?”温念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周怀信收回目光,看向温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疏离。“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几乎没有迟疑,“从未提过。”

这个答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温念刚刚燃起的希望。从未提过?那么深刻的一段感情,真的能抹杀得如此彻底吗?还是说,其中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情?

修复工作还在继续。温念发现,越到后期,信里的字迹越发潦草,情绪也越发焦灼。时间似乎越来越紧迫,温静安的催促越来越急迫。

然后,在一个阴雨的下午,温念修复到了最关键的一封信。这封信破损得尤其厉害,似乎被人用力揉搓撕扯过,又小心(或许是后悔地)展开抚平。上面的字迹因为墨水被泪水(她猜测是泪水)洇开而显得模糊不清,但那股绝望和愤怒的气息,却几乎穿透纸张,扑面而来。

她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几乎是用显微镜般的耐心,才勉强辨认出大部分内容。

信的开头不再是“锦云卿卿”,而是生硬的“锦云小姐”,内容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三日之约,竟成虚妄!我在码头苦等至天明,寒露侵衣,心如死灰。所见唯有滔滔江水,不见卿之倩影!原以为你我心意相通,矢志不渝,不料大难临头,终究是露水情缘,镜花水月!可叹我可笑,竟信你‘必不相负’之誓言!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罢了!罢了!从此天涯陌路,锦瑟年华,各自安好罢!勿再寻我,亦勿再等!珍重!”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力透纸背、几乎撕破纸张的两个大字——

“勿等”!

温念的心脏被狠狠地攥紧了。原来结局是这样的!祖父按照计划去了码头,但祖母周锦云失约了!她没有来!她背叛了他们的誓言,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家庭,或者说,选择了更安稳(或许更懦弱)的道路。

祖父在绝望和愤怒之下,写下了这封决绝的、充满怨怼的“终信”。所以,这封信才如此破碎,像是经历了一场情感的风暴。

所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私奔计划,最终以女方的临阵退缩和男方的怨恨离去告终。祖父后来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迹,娶妻生子。祖母也嫁作他人妇。

一段爱情,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和个人的怯懦碾碎了。失败得彻底,失败得……让人窒息般的难受。

温念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悲伤,为了祖父那份被辜负的炽热,也为了祖母那个在压力下最终崩溃的抉择。她看着那封破碎的“勿等”信,久久无言。

所以,周怀信不愿意多谈,是因为他也知道这个结局,觉得不光彩?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祖母的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不愿外人窥探?

她似乎……找到了答案。一个令人心痛却合乎逻辑的答案。

然而,就在她准备将这封“终信”单独收好,几乎要接受这个令人沮丧的结局时,她的指尖在信纸背面的一个角落,触摸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张粗糙感的滑腻。

她心里一动,赶紧拿起高倍放大镜,对准那个角落仔细查看。

在“勿等”两个字对应的信纸背面,极其隐蔽的、用某种类似针尖或者极细簪子划出的、几乎没有墨水痕迹的、需要侧光才能勉强看清的,是另一行小到极致、却密密麻麻的字!

那字迹颤抖而凌乱,与正面祖父那愤怒决绝的笔迹完全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极有可能是收信人周锦云——在极度仓促、紧张或者悲伤的状态下,仓促划下的!

温念的心跳再次失控。她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和光线,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

那行小字写的是:

“非我不愿!父病危禁足!三日后老地方!必至!信我!”

仿佛又一道惊雷劈下!

温念彻底僵住了,拿着放大镜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失约!不是背叛!是身不由己!是父亲病危被禁足!她甚至还约了三天后老地方再见!她还在祈求“信我”!

可是这行字,祖父看到了吗?从这封信被撕碎又抚平的状态看,他很可能收到了,也看到了背面的字?但他为什么还是那么愤怒?写出了“勿等”那样决绝的话?他们三天后见面了吗?如果见了,为什么结局还是分离?

更多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刚刚似乎清晰的真相再次被迷雾笼罩。

这封信的背后,藏着更深的曲折和误会!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周怀信刚刚下楼。他知道这背面的字吗?他给她这个匣子,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必须去找周怀信!她必须问清楚!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祖母,关于那天之后的事情!

她抓起那封有着正反两面惊天信息的信,像握着一段沉重而滚烫的秘密,再次冲下了楼。

周怀信正在后院给那棵老玉兰树浇水,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温念心中的惊涛骇浪。

“周怀信!”她几乎是喊着他的名字冲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

周怀信闻声转过身,水壶还提在手里,水滴淅淅沥沥地落在树根部的泥土里。他看到温念激动得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手中那封格外破旧的信上,眼神骤然一缩。

“这封信!”温念把信举到他面前,指着背面那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划痕,“你看到没有?背后的字!你祖母留下的!她不是故意失约!她是被关起来了!她约了三天后见面!你知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们见面了吗?为什么最后还是……”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周怀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色波动。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了然、沉重、以及一丝……悲伤的表情。他显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背面的字存在!

他沉默地看着激动的温念,又看了看那封信,许久,才缓缓放下水壶,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