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喊道:“顾衍!醒醒!那是梦!只是梦!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家里!听得到我吗?我是林薇!你的邻居林薇!”
她的声音尖锐,几乎盖过了雷声。
门内的混乱声音渐渐停息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顾衍站在门内,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被冷汗湿透,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挣脱。他赤着脚,地上是一片被打碎的水杯碎片。
看到林薇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聚焦,沙哑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的状态糟糕透了,像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娃娃,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薇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走进他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来。房间极其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冷清,缺乏生活气息。她扶着他到客厅沙发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顾衍没有拒绝,双手捧着水杯,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雷声再次炸响。
他猛地一颤,水杯差点脱手。
林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没有动用能力,没有任何窥探的意图。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带着安慰意味的触碰。
她只是想告诉他,别怕,有人在。
顾衍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薇并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洪流。相反,她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她忽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触碰他时,首先想到的不再是感知他的情绪,而是……传递她自己的心意?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顾衍反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却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渐小,他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
他没有解释刚才的噩梦,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怕他这副样子。
林薇也没有问。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某种更深刻的理解和连接,在无声中建立。
天快亮时,顾衍才松开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谢谢。”
“嗯。”林薇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再休息一下。”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那枚袖扣,”他说,“是我妹妹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林薇的脚步顿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她叫顾小雨。”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因为我的疏忽,她在一场……事故里去世了。”
林薇终于明白,那沉重的负罪感,那冰冷的恐惧,那固执的守护,那盆被精心照料的绿萝,究竟源于何处。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这个哥哥。”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衍不再躲着她。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依然话不多,但会在她下班晚时,提前点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会在她生日那天,在她门口放一盒她提过喜欢但那家店很远很难买的糕点;甚至会在她工作上遇到专业难题时,给出精准而高效的指导。
林薇也发现,自己那诡异的能力,似乎在慢慢减弱。她依然能感知到物品上的情绪,但越来越模糊,持续时间也越来越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尤其是触碰顾衍的东西时,那种清晰的感知几乎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再“需要”这种能力去了解他了?
他们开始像朋友一样相处。一起在周末拼模型(林薇买的,死活拼不好,顾衍看不下去了),一起在阳台喝下午茶(主要是林薇在说,顾衍在听,偶尔嘴角会带上真实的笑意),甚至一起去了几次超市(顾衍推车,林薇往车里扔零食,他会默默地把不健康的放回去,再换上同类健康些的)。
感情在日常的点滴中悄然滋生,温暖而踏实。
林薇几乎要忘记那种窥探的感觉了。直到有一天,她帮顾衍整理书房(他终于允许她进入这个更私密的空间),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旧的素描本。
本子摊开在地上。纸上画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眉眼间和顾衍有几分相似,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林薇的手指下意识地触碰了那泛黄的纸页。
没有预想中汹涌的悲伤和负罪感。
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深切的怀念,以及一种……释然般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新生的希望感,那希望感,似乎与……她有关?
林薇怔怔地看着画中的女孩,又抬头看向书房门口——顾衍正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她拿着素描本,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温和,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能力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告诉她的,不再是痛苦,而是治愈。
她放下本子,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一杯咖啡,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刻,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一个普通的傍晚,两人在林薇的公寓里吃完简单的晚餐,顾衍负责洗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水流声哗哗作响,气氛安宁得让人心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感知到的、关于那个“特定牛皮纸信封”的情绪。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衍,”她轻声问,“你以前……好像在等一种牛皮纸的信封?”
顾衍关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擦干手,目光深邃地看向她。
厨房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她面前。
夕阳的光线在他眼中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的表情是林薇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我的过去,关于小雨的事,关于……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预感到,他一直深藏的秘密,或许即将揭晓。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事故,对吗?”她轻声问。
顾衍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无比,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面对她的坦诚。
“对。那不仅仅是一场事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那背后涉及一些……很复杂的事情。我住在这里,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就在这时,林薇公寓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声音尖锐,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温馨与宁静。
两人都是一怔。这个时间,谁会来?
顾衍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刚才那种倾吐秘密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锐利的警惕。他看向门口的眼神,瞬间变得深不可测,甚至带上了一丝林薇在他邻里节失控时才见过的冰冷厉色。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攫住了她。
门外的人,是谁?
门铃还在持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催促。
顾衍将林薇轻轻拉到自己身后,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身体微微紧绷,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仅仅一眼,林薇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冰冷和……紧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且棘手的存在。
他猛地回头看向林薇,眼神极其复杂,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令人陌生的、深沉的平静。他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物业,不是快递员,也不是林薇认识的任何朋友。
是两个穿着看似普通、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他们的站姿笔挺,眼神锐利而冷静,无声地透出一股不容错辨的……体制内的威严感。
其中一人亮出了一个打开的证件,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顾衍先生?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关于三年前顾小雨小姐的案子,有一些新的线索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林薇站在顾衍身后,如遭雷击,瞬间瞪大了眼睛。
刑侦队?新的线索?协助调查?
顾衍的背影僵直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极其平静地对门外的人说:“好。我跟你们走。”
他迈步出门,其中一个调查人员似乎想往屋内看,顾衍不动声色地侧身,完全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砰。
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将林薇和所有的疑问、震惊、担忧,彻底隔绝在了门内。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话声,渐行渐远。
林薇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手脚冰凉。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大到让她无法思考。
三年前的案子?不是事故吗?刑侦队?新的线索?顾衍那异常的反应和他最后那句“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无数个问题像炸弹一样在她脑海里爆开。
她猛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想要打开门,却又想起顾衍最后的眼神和叮嘱,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地靠在门板上,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寂静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顾衍……
他到底是谁?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枚袖扣里冰冷的恐惧,那些她曾感知到的碎片化的黑暗记忆……难道都指向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惊人、更危险的真相?
而他刚才选择跟她坦白,是不是意味着,风暴……已经无法避免了?
她被困在巨大的谜团和担忧里,看不见任何答案。
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外已然远去的、未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