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林薇的脸,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了希望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别信任何人。等我。」
这六个字,她翻来覆去地看,几乎要将屏幕盯穿。是他,一定是顾衍。他用了某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在可能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给她传递了信息。这本身就意味着,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别信任何人”——这冰冷的警告让她脊背发寒。包括那些穿着制服、出示了证件的人吗?如果连他们都不可信,那她还能相信什么?顾衍到底卷入了一个怎样的泥潭?
“等我”——这两个字又攥住了她的心脏,混合着酸楚和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在努力,他计划着回来,他没有放弃。这支撑着她,让她从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慌中挣扎出来,深吸了几口气。
对,不能慌。他让她等,但不是让她什么都不做地干等。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搜索框里,“南山 顾小雨 事故”这几个关键词显得苍白而无力。敲下回车键,跳出来的结果杂乱无章,有无关的社会新闻,有地名介绍,根本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三年前的事情,如果真如顾衍隐约透露的那样“复杂”,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在网络上找到痕迹?恐怕早已被有意无意地掩盖或模糊处理了。
她需要更具体的线索。
林薇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溯着所有与顾衍相关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通过触碰感知到的、模糊的画面和情绪。
黑暗的仓库……闪烁的警灯……不是普通的蓝红警灯,那颜色……似乎有点不一样?尖锐的争吵声……一个男人的咆哮,听不清内容,但充满了愤怒和绝望……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女孩模糊的哭泣的脸……顾小雨?
她猛地睁开眼。
仓库。重点是仓库。还有那种非标准的警灯颜色。
她尝试搜索“南山 仓库区”、“南山 旧工业区”。地图跳了出来,南山片区确实有一片规模不小的老工业区,里面有不少废弃或改建的仓库。范围太大了。
她皱紧眉头,继续回忆。顾衍的书房!那个上了锁的旧文件盒!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起身,再次来到1202门口。顾衍被带走时似乎没来得及锁门?或者,他根本就没锁?她试探性地拧动门把手——咔哒,门开了。
她的心提了一下。警方没有封存这里?是疏忽,还是意味着他们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关键证据?或者,这是一种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闪了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内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整洁冷清,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属于顾衍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书页和灰尘的味道。
她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熟门熟路地走进书房。
那个文件盒就在书架最底层,被几本厚重的建筑学和外文书遮挡着。她费力地将书挪开,露出了那个灰扑扑的金属盒子。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相当牢固的密码锁。
密码……会是什么?
林薇尝试了顾衍的生日(她从之前帮他整理东西时看到的身份证上记得),错误。又尝试了顾小雨的生日(素描本上有日期),还是错误。
她停下来,环顾着这间书房。这里充满了顾衍的痕迹,他的书,他的图纸,他常用的钢笔……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里面是空的。但她记得,有一次她进来送咖啡,曾看见相框里放着一张旧照片,是少年时期的顾衍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无疑就是小雨)的合影,背景似乎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后来他又把照片收起来了。
那棵银杏树……
一个念头闪过。她再次拿起那个素描本,翻到画着小雨的那一页。右下角有个很不起眼的签名缩写和一个日期:“Y. 2018.10.28”。
2018年10月28日?这像是作画日期,不像生日。
她尝试将“”输入密码锁——错误。
不是数字,那会是什么?
她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码锁的转轮。顾衍会用什么做密码?一个对他和妹妹都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或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触碰到那枚袖扣时,感知到的除了恐惧,还有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亮,是守护。守护的是什么?
还有那盆绿萝,他那么珍视,因为那是小雨留下的。
小雨……顾小雨……
她尝试输入“GXY”的拼音首字母对应的数字——495——错误。
“小雨”——“XY”——94——错误。
“妹妹”——“MM”——66——错误。
几乎要放弃时,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衍偶尔提起妹妹时,那温柔而悲伤的语调,他叫的是“小雨点”,那是他的专属昵称。
“小雨点”——“XYD”——943——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转动转轮。
9… 4… 3…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林薇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文件盒。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大量文件,东西不多,却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上面是一份折叠起来的、略显陈旧的本地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里,一则不大的报道,标题是:《南山工业区一仓库发生意外 一名少女不幸身亡》。报道措辞极其简略模糊,只提及“意外”、“正在调查中”、“死者为顾某,十多岁”,配图是一张远景照片,模糊能看到仓库轮廓和闪烁的灯光,那灯光颜色……正是她记忆中感知到的、非标准的颜色,像是某种现场勘查灯。
报道更触目惊心。废弃仓库的内部环境,地面上模糊的痕迹标识,还有一张是从高处俯拍的事发现场轮廓……林薇只看了一眼就胃里翻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照片况登记表》复印件,记录非常简略。一份是《法医学尸体检验意见书》的复印件,关键结论处似乎被有意涂抹过,但能看到“多处外伤”、“符合高坠损伤特点”等字眼,死亡原因标注的是“待查”。
最后,是一份薄薄的、看起来像是私人调查的记录。几张A4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片段、几个被圈出的车牌号、还有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后面打着问号。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周雄”。旁边手写标注:“当晚值班保安?失踪?”
所有的资料都指向一个事实:顾小雨的死,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事故。当时的调查存在诸多疑点和模糊处理的地方,甚至可能有人为掩盖的痕迹。而顾衍,这三年来,从未停止过私下调查。
林薇的手脚一片冰凉。她终于明白顾衍背负的是什么。失去至亲的痛苦,对真相的渴望,以及面对可能存在的黑幕时的无力和愤怒。他那沉重的负罪感,或许就来源于当年没能保护好妹妹,以及这三年来追凶无果的煎熬。
那个“周雄”,是关键证人吗?他为什么失踪了?是害怕,还是被……
还有,顾衍的被带走,是因为他私下的调查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神经,所以被先下手为强地“控制”起来了吗?那条短信,是在何种险境下发出的?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快速用手机将文件盒里的所有资料一一拍下,然后将一切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锁好文件盒,挪回书本遮挡,确保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1202,回到自己家,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像滚烫的炭火。
她知道,她窥见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也将自己置于了未知的危险之中。
“别信任何人。”
顾衍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
她现在该怎么做?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可是该交给谁?哪个警方?上门带走顾衍的那些人,是可信任的吗?如果他们本身就有问题呢?
或者,按照顾衍短信的指示,只是等待?可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归来?
不。
林薇看着手机里那个陌生的号码。这是唯一的,可能是来自他的联系渠道。
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最终小心翼翼地回复了一条短信。她不敢多问,不敢透露任何信息,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
「知道了。一切小心。需要我做什么吗?」
短信发送成功,但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坐立难安,只好再次打开电脑,试图从那些拍下的资料里寻找更多线索。她放大那张有车牌号的照片,试图辨认;搜索那几个打着问号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尤其重点查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周雄”……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飞快流逝。
窗外,夜色最深最沉的时刻过去,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就在林薇几乎要被疲惫和焦虑击垮时,她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
心脏骤然紧缩,她几乎是触电般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串数字,与她收到短信的那个号码完全不同!
是谁?
顾衍换号码了?还是……别的人?
“别信任何人。”——警告再次浮现。
接,还是不接?
电话执着地响着,一声声敲击着她的神经。
最终,对顾衍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
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林薇几乎要以为这是恶作剧而挂断时,一个极其沙哑、低沉、仿佛被砂纸磨过、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听筒:
“……是我。”
是顾衍!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你……你怎么样?你在哪里?”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
“暂时……安全。”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电话……不安全。长话短说。”
“嗯!”林薇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资料……你看到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似乎料到了她会去找到。
“看到了。”林薇哽咽着,“周雄……”
“找到他。”顾衍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肃,“他是关键。他可能……知道真相。也可能……有危险。”
“我怎么找?我去哪里找?”林薇急了,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去找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
“旧港区……废船厂……附近……”顾衍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似乎信号变得极不稳定,“……有人……在监听……记住……别信……”
通话突然中断了。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喂?喂?!顾衍!顾衍!”林薇对着电话急切地低喊,却再无回应。
她无力地放下手机,浑身冰冷。
旧港区废船厂?周雄可能在那里?还是说那里是线索的起点?
顾衍的声音那么虚弱,他在哪里?真的安全吗?那句没说完的“别信……”后面,到底是什么?
监听……他们的通话被监听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刚刚和顾衍的联系,已经暴露了?甚至,她可能也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看向窗外,晨曦微露,城市正在苏醒。
但这光明之下,却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黑影和危险。
她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衍在挣扎,在努力。他把最关键的线索告诉了她。
她不能只是害怕地等待。
她必须行动起来。
找到周雄,揭开真相,才能救他,也才能自救。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模糊的旧港区方向,那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堆积着锈蚀的钢铁和尘封的往事。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却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
一场充满未知危险的追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