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个答案。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对苏淼而言，是一种甜蜜又焦灼的煎熬。
她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恒远方案的最终修改上，试图用工作压下脑海里那些纷乱杂沓的念头。可顾烨霖的身影，和他那把低沉的声音，总是不经意间就闯入她的思绪。
他批注的方案逻辑清晰，一针见血，她按照他的意见修改后，整个设计的确显得更加严谨和高效。那份突如其来的“美食攻略”文档，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鬼使神差地收藏了起来。
他的一切行为都充满了矛盾。线上线下的割裂，工作与私密的交织，让她完全迷失了方向。
第二天一整天，苏淼都过得心不在焉。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和顾烨霖打照面的机会，连去茶水间都先探头侦察一番。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都陆续离开。苏淼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跳随着指针走向七点而逐渐加速。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条平时不太穿的奶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柔和了她身上那股职场人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淡妆，甚至还小心机地涂了点带细闪的唇釉。
看着镜子里明显经过精心打扮的自己，苏淼脸上有点发热。只是“非正式工作沟通”而已，她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
但一想到顾烨霖那些意味不明的举动，她又觉得，不能输阵。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包，走出空荡荡的办公室。
打车来到那家粤菜馆。环境果然如攻略上所说，雅致清静，格调很高。服务员引她到一个预定的半开放式小包间，窗外是庭院的小景。
顾烨霖还没到。
苏淼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忍不住一次次看向入口方向。
七点过五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是刚从某个场合过来，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浅灰色衬衫，但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袖口也随意地挽着，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刻板，多了些慵懒随性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餐厅内扫视一圈，很快精准地定位到她，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苏淼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原因，少了些冰冷的质感，显得自然了许多。
“没关系，我也刚到。”苏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服务员送上菜单。顾烨霖很自然地将菜单推向苏淼：“看看想吃什么。”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这家的古法蒸鱼和脆皮烧鹅不错，汤品可以试试灵芝炖老鸽。”
苏淼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说的这几样，正好都是她看那份“攻略”时悄悄记下、有点想尝试的。
他果然……是知道的。
她垂下眼，依言点了他推荐的菜，又加了两个素菜。顾烨霖没有异议，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完全是尴尬，还有一种微妙的、拉锯般的张力。
苏淼紧张地握着水杯，指尖冰凉。
“顾总……”
“苏淼……”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您先说。”苏淼连忙道。
顾烨霖看着她，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眼底，让他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显得深邃而难懂。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
“恒远的技术团队，负责人是李工，他性格比较直，技术上喜欢抠细节，但对事不对人。”他开口，说的依旧是工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战前沟通会，“明天会议上，他们可能会重点质疑数据接口的安全性和并发处理能力，这部分你需要重点准备，把我们优化后的方案讲透。”
“好的，我明白。”苏淼认真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难道……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菜陆续上来了。精致的摆盘，诱人的香气。
顾烨霖吃饭的样子很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似乎并没有太多交谈的欲望，大部分时间沉默着。
苏淼食不知味，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直到饭局过半，顾烨霖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忽然问了一句：“导航，最近还用吗？”
来了！
苏淼的心猛地一提，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被动下去。她放下勺子，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半开玩笑的调侃：
“用啊。毕竟‘M’先生的语音包是独家定制，别无分号。”她特意加重了“独家定制”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观察他的反应。
顾烨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着苏淼，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倔强，像只明明很紧张却还要假装镇定伸出爪子的小猫。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顺着她的话，用那副冷静自持的腔调回答道：“嗯。内测版会根据用户习惯进行一些个性化算法推荐。你的路痴程度，确实比较需要精准导航。”
苏淼：“……”她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调侃她。
这话没法接！
她憋了一口气，脸颊微微鼓起，有点懊恼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少了几分下属对上司的敬畏，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意味。
顾烨霖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拿起公筷，自然地将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冷了会腥。”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也太过亲昵，完全超出了普通上司对下属的范畴。
苏淼看着碟子里那块鲜嫩的鱼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才那点懊恼瞬间被巨大的悸动所取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
“谢……谢谢顾总。”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鱼。味道鲜美无比，她却品不出太多滋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他刚刚……是给她夹菜了？
“那个音频……”苏淼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餐厅的背景音乐里。
顾烨霖抬眼看她，等待她的下文。
苏淼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顾总，您昨晚发的那个音频……是什么意思？”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紧紧握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顾烨霖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餐厅柔和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淼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移开视线时，顾烨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缓缓地流淌过来：
“只是想测试一下……”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少许，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滚着苏淼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为隐晦的、几乎被完美压制住的灼热。
“……真人导航的准确性，以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淼的心尖上，“用户的反馈程度。”
真人导航？用户反馈？
苏淼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
他承认了！他几乎是在明示了！那个音频，就是发给她的！带着某种……目的性！
她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彻底慌了神、连耳垂都红得剔透的样子，顾烨霖的眼底那丝隐晦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再逼近，而是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极具暗示性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讨论技术问题的严谨：
“从结果来看，语音交互的精准抵达率是百分之百。至于用户反馈……”他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扫过，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数据采集，目前看来，效果显着。”
效果显着……
苏淼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他是在说她吗？说她现在的反应，就是他想要采集的“数据”和“反馈”？
这个男人！他怎么可以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这么……这么撩人的话！
这顿饭的后半程，苏淼完全是在魂游天外的状态下度过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味道如何。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都是顾烨霖那句“真人导航”和“效果显着”。
顾烨霖似乎目的达到，也不再刻意挑起话题，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沉静。
结账离开时，夜已经深了。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苏淼脸上的热意。
顾烨霖的车就停在附近。他很自然地走到副驾驶旁，为她拉开车门。
“谢谢。”苏淼低声道谢，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木质香气。和昨晚一样。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两人都没有说话，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暧昧。
苏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心跳依旧很快。她偷偷从玻璃的反光里，打量着顾烨霖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车子再次停在她家小区楼下。
“谢谢顾总送我回来。”苏淼解开安全带，低声道。今晚的信息量太大，她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理清这团乱麻。
“嗯。”顾烨霖应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却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让她离开。
他转过头，看向她。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
“明天的会，”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不用紧张。”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算得上是一句寻常的上级对下级的鼓励。
但苏淼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安抚意味。
是因为他看到了她今晚的紧张和失措吗？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不安。
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带着豁出去的试探：
“那……顾总，明天如果我能应对好李工的提问，‘导航’会有……奖励吗？”
问完这句话，苏淼的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会问出这么……这么大胆又羞耻的话！
顾烨霖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像蕴藏着星辰。她强装镇定，微微扬着下巴，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绯红的脸颊，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
车厢内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半晌，顾烨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墨色似乎更浓了些，像化不开的夜。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惊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你想要……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