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两天后,她却在书房桌上看到了一沓厚厚的、已经有些年头的国外相关案例的原文资料,旁边还附了几张清晰的力学分析简图,笔锋凌厉,逻辑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解决方案。
她震惊地翻看着那些资料,有些甚至是档案馆里都难找的文献。他是怎么找到的?还如此精准地切中了她的难点?
她抬头,看向书房门口。顾淮瑾正好经过,对上她惊讶的目光,他只是淡淡推了下眼镜:“正好看到,顺手。希望对你有用。”
说完便离开了,留下心情复杂的苏晚。
他看似冷漠,实则步步细致入微。她工作上遇到瓶颈,他从不直接干涉,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顺手”的方式,给她提供意想不到的助力。她生活里缺了什么,不用开口,第二天就会有合心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补上。
这种沉默的、密不透风的关注,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下来。
苏晚的心防,一点点被侵蚀。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开始期待他偶尔回老宅的晚餐,开始因为他一句平淡的关心而心跳加速。
她感到害怕,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协议婚姻,他做的一切可能只是出于责任和绅士风度,或者更深层的目的?她看不透他。
这种挣扎和困惑,在顾老爷子病情反复的那个雨夜,达到了顶峰。
老爷子突然高烧昏迷,老宅乱成一团。苏晚作为冲喜娶进门的孙媳,自然被叫到床前侍奉。她忙前忙后,衣不解带地守了大半夜,直到老人情况稳定,才被劝回房间休息。
她累极了,浑身冰凉,倒在自己床上蜷缩着,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雷声轰鸣,雨声凄厉,就像她初来顾家的那个晚上。
恐惧和孤独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锁门的习惯。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和熟悉的木质清香。
是顾淮瑾。他应该也是刚从老爷子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疲惫,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停下。
苏晚闭上眼,假装睡着,心跳如鼓。
她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装不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
他坐了下来。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开了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苏晚的呼吸瞬间窒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心脏。
他……他想干什么?
紧接着,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严严实实,将她包裹起来。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令人心安又心乱的气息。
他似乎低头看了她片刻,苏晚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掩盖,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晚的耳边。
他说:“别怕。”
两个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房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身上那件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西装外套,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
苏晚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身,紧紧抓着那件西装,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恐惧?温柔?算计?真心?
她完全混乱了。
这个男人,表面斯文克制,冷静疏离,却总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以一种强势又温柔的方式介入她的世界。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句“别怕”,到底是什么意思?
……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滋长。
苏晚再也无法用平静的心态面对顾淮瑾的种种举动。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开始留意他的行程,寻找蛛丝马迹。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在一次他去市区公寓后,借口送一份“不小心遗落”的文件,去了他那间据说从不让人进的顶层公寓。
密码是他的生日,她试了试,门竟然开了。
公寓是极简的性冷淡风,黑白灰为主色调,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但苏晚一眼就看到了客厅茶几上,反扣着的一个相框。
她心跳加速,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相框。
翻过来。
照片有些年头了,微微泛黄。背景是一所破旧的孤儿院门口,一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神怯生生地看着镜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那是她!大约七八岁时的她!
苏晚的呼吸彻底停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为什么顾淮瑾会有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照片?还珍藏在这样一个私密的空间?
她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开始打量这间公寓。书架上除了商业书籍和工程力学专着,竟然还有几本明显被翻旧了的、关于儿童心理学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籍。
另一个紧闭的房门外,她犹豫了一下,拧开了门把。
那是一间……画室?
墙上钉着许多素描稿,画纸上是一个女孩。不同年龄,不同神态,或安静看书,或蹙眉思考,或浅浅微笑……笔触细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深情和……占有欲。
全是她!
从少女时期,到大学时代,再到她工作后……有些角度甚至明显是偷拍后再画下来的!
苏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悚和恐慌攫住了她。
他不是婚后才开始注意她的。
他早就认识她!关注她!甚至……可能监视了她很多年!
那场所谓的冲喜婚姻,那个八字最合的借口,那个他毫不犹豫答应的“好”字……难道全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他步步为营,耐心布局,诱她入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晚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
就在此时,公寓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指纹锁验证通过的“嘀”声——
顾淮瑾回来了!
苏晚脸色煞白,猛地看向门口,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门被推开。
顾淮瑾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显然是刚从重要场合回来。他看到站在画室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苏晚,脚步顿住,脸上的温和神色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手中拿着的相框,以及那间敞开的、布满她画像的画室。
空气死一般寂静。
他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所有斯文温和的伪装,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幽深的沉寂和压迫感。
他缓缓摘下了眼镜,捏了捏眉心,再抬眼看向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苏晚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有被撞破的阴郁,有深藏的偏执,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再掩饰的浓烈占有欲。
他朝她一步步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她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无路可退。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撑在了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他的气息范围内。
木质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
他低头,逼近,目光死死锁住她惊惶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彻底撕开了往日所有克制的伪装:
“现在,你都看到了?”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带着一种危险的、令人战栗的意味。
“那么,我的太太……”
“告诉我,你现在还想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