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深夜的沙哑:“又做噩梦了?”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最近似乎抽烟又频繁了。
“梦见什么了?”他问,声音不算特别温柔,但也没有平时的冷淡。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
我再也忍不住,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害怕……顾景深……我怕……”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怕什么?”他问。
“怕死……”我哭得浑身颤抖,“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卑微了,太丢脸了。这简直是在用脆弱绑架他。
我立刻慌乱地想要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背上。
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贴在我的脊背上。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碰我?
我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温和的肢体接触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
他的手掌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胡思乱想。”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有些干巴巴的,但似乎努力想缓和气氛,“整天瞎想些什么。”
这算不上多么温言软语的安慰,甚至带着他惯有的别扭。
但对我来说,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我再也克制不住,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顾景深……对不起……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呜呜呜……”
我把所有的恐惧、后悔、委屈,都融在了这场痛哭里。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明显对我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毫无准备,举着手,一时间似乎不知该放在哪里。
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终于放松下来,那只原本轻拍我后背的手,缓缓落下,有些迟疑地、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肩膀。
另一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我的头发上,生疏地揉了揉。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响在我的头顶,“没事了。”
他就这样任由我抱着,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哭累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慌忙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却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我。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暧昧。
我的心跳又开始失控。
“顾景深……”我小声叫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们……”我鼓足勇气,抬起头,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表情,“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问出这句话,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感觉到他环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我刚刚重建起来的勇气消耗殆尽。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再次淹没的时候,我听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
他说:“林晚星,给我点时间。”
这不是肯定的答复。
但这却是我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没有拒绝。
他说,给他时间。
这意味着,我还有希望。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我用力地点点头,哪怕他可能看不见:“好……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那天晚上,后来他是怎么离开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之后,我握着他留下的那句话,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七)
自从那晚之后,我和顾景深之间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他不再刻意回避我。
会回家吃晚饭的次数明显增多。
甚至会偶尔点评一下我做的菜。
“汤淡了。” “下次少放点盐。”
虽然依旧是言简意赅,但不再是冰冷的拒绝。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算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流淌的静谧。
有时候,他在书房处理工作,我会给他送一杯热牛奶进去,他不会再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而是会接过杯子,说一句“谢谢”。
周末,他偶尔会问我想不想去看场电影,或者去新开的美术馆看看。
我们像一对最平常的夫妻,开始尝试着重新约会。
每一次出门,我都精心打扮,努力扮演一个温柔得体、善解人意的伴侣。
他也会绅士地为我拉开车门,在我看画看得出神时,耐心地等在一旁。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除了……我内心深处,关于病情的隐忧。
赵医生的那通电话,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我的心里。
我偷偷去原来的医院找赵医生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检查结果需要几天才能出来。
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我不敢在顾景深面前表露分毫。我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缓和。
这天,顾景深告诉我,他需要去临市出差两天,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
“你自己在家……可以吗?”他问我,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立刻扬起笑脸:“当然可以啊!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记得按时吃饭,少喝酒。”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出发后,家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明明已经独自生活过五年,此刻却觉得格外不适应。
原来,习惯了他的存在,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赵医生打来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接听。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赵医生……”
“顾太太,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赵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电话里轻松了不少,“情况没有我最初看到的那么糟糕,虚惊一场。”
我的心猛地一落:“什么?”
“可能是之前的数据传输或者比对出现了误差。”赵医生解释道,“您这次的详细检查结果显示,您的心脏功能虽然因为先天原因依旧比较脆弱,但维持得相当稳定,甚至比半年前还有轻微的好转。只要继续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和情绪稳定,按时服药,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我。
我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眼泪毫无预兆地哗哗流下来。
“真……真的吗?赵医生……您没骗我?”
“我是医生,怎么会拿这个骗您。”赵医生语气肯定,“不过,您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大悲大喜,情绪波动对心脏的负荷很大。之前吓到您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语无伦次地道谢,挂断电话后,依然激动得难以自持。
没事了!
我没事了!
我可以健康地活着,我可以有很多很多时间,去好好爱他,去弥补他!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景深。
我想告诉他,我会好好活下去,会长久地陪在他身边。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宴会厅之类的地方。
“喂?”顾景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应酬场合特有的疏离和客套。
“景深!”我激动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打断了。
“顾总,原来您在这里呀?李总他们正在找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