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负一楼。
在那个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角落,她看到季沉正蹲在那里,他的浅灰色居家服沾上了明显的灰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正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猫条,小心翼翼地引诱着缩在最里面、吓得瑟瑟发抖的土豆。
看到姜媛,土豆“喵”地叫了一声,带着委屈。
“土豆!”姜媛冲过去,想把猫抱出来,却被季沉拦了一下。
“等一下,它现在很紧张,容易应激。让它自己慢慢出来。”他的声音很沉稳。
姜媛停住动作,看着季沉极有耐心地,一点点用猫条把土豆引了出来。在土豆终于肯靠近的时候,他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猫抱了起来,递给姜媛。
“好了,没事了。”
姜媛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土豆,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停地对季沉道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季先生……呜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季沉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和那只同样脏兮兮的猫,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天知道他那条沾了灰的裤子口袋里为什么还能有这种东西——掏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递给她。
“擦擦。先上去吧。”他说,目光扫过她蹭了灰的脸颊和手臂。
回到家门口,姜媛抱着土豆,看着季沉一身狼狈,心里过意不去到了极点:“季先生,您……您快回去换衣服吧!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明天给您做顿大餐!不不不,做一周!”
季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尘,眉头几不可查地又皱了一下,显然他的洁癖在疯狂报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先照顾好它。”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土豆身上。
等姜媛给土豆做完清洁、安抚好,已经是深夜。她心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她打开微信,想再次道谢,却看到季沉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季沉:猫怎么样了?” “季沉:如果担心有应激反应,可以观察一下它的食欲和排泄。我朋友是宠物医生,有问题可以帮忙咨询。”
姜媛看着那两条消息,抱着手机,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这个有重度洁癖的男人,为了找她的猫,弄脏了自己,事后还细心地发来关怀和建议。
她慢慢地打字。
“土豆没事了,吃了点东西睡着了。今天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季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鞠躬]”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季沉:没事。举手之劳。”
才不是举手之劳。姜媛想。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经过找猫事件,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质的变化。线上聊天变得更加自然,偶尔甚至会开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物资交换变成了常态,甚至带上了点心照不宣的期待。
姜媛开始习惯性地在做完美食后,分享给对面一份。而季沉,似乎也在默默关注她的需求,有时会在她开口前,就“恰好”有多余的她需要的东西。
她甚至得知,他那次精准投喂的葱油拌面,是他严格按照她视频里的步骤做的,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知道他为了找猫,跑遍了整个地下车库,沾了一身灰,回去后光是洗那身衣服就处理了足足一个小时。
这些细节,让她心里的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柔软。
然而,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姜媛睡到后半夜,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痛醒。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强忍着去了几次厕所,却丝毫没有缓解。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最后集中到了右下腹,像有根钻头在里面不停地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睡衣。
她挣扎着摸到手机,想点外卖买药,却发现因为疼痛,手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对面的季沉。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她拨通了他的微信语音电话。响了好久,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起来,传来季沉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被吵醒不悦的沙哑声音:“……喂?”
“季……季先生……”姜媛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痛苦颤抖,“对不起……打扰您……我、我肚子好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睡意和不悦瞬间消失,语气变得异常清醒和急促:“具体哪个位置痛?什么样的痛法?”
“右、右边……钻心地疼……恶心……”她的话断断续续。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你别动,保持电话畅通,我马上过来!”季沉的声音斩钉截铁。
紧接着,姜媛听到对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用力敲门的声音:“姜媛!姜媛!能开门吗?”
她试图爬起来,却重重摔回地上,痛得几乎晕厥,手机也脱手滑了出去。
门外的季沉听到里面痛苦的呻吟和摔倒的声响,脸色一变。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姜媛!你退后!离门远一点!我要破门了!”
他后退两步,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门锁的位置!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那种冷感的气质。一声巨响,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老式的防盗门锁终究扛不住这样大力的冲击,猛地弹开!
季沉冲进房间,看到的是蜷缩在地板上、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几乎失去意识的姜媛。
他瞳孔一缩,立刻上前,蹲下身:“姜媛?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媛艰难地睁开眼,模糊地看到他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睡衣,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
“季……先生……”
“别说话,保持体力。”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当手指轻轻按压她的右下腹时,她痛得几乎弹起来。
“应该是阑尾炎,必须马上去医院。”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突然的悬空让姜媛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淡淡消毒水味的气息,感受到他手臂沉稳有力的力量。他抱得那么稳,脚步又快又急,却小心地避免颠簸到她。
深夜的楼道空无一人,电梯数字缓缓下降。季沉抱着她,不停地低声跟她说话:“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别睡,姜媛,看着我。”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救护车来不及等,季沉直接将她抱到自己车上,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往最近的医院。急诊、检查、确诊急性阑尾炎、立刻手术……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按了快进键。
姜媛被推进手术室前,麻醉生效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依然是季沉那张紧绷着的、写满担忧的脸。他好像一直跑前跑后,办理手续,联系医生,甚至在她害怕得发抖时,极其克制地、快速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别怕,是小手术。我在外面等你。”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上午。阳光刺眼,她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右下腹传来清晰的钝痛。
她微微一动,守在床边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是季沉。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睡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皱巴巴的,甚至还能看到一点点她昨晚疼出的冷汗蹭上去的痕迹。
这对于一个重度洁癖和强迫症患者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灾难现场。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舒缓的,“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医生说是微创,很成功。”
姜媛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季沉立刻转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耐心。
喝了几口水,姜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你……一直在这里?”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你需要人看着。已经联系过你父母了,他们那边也封控,暂时过不来,让你好好休息。”
姜媛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一个洁癖患者,在脏乱的医院里,守了她整整一夜。
“谢谢……”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没事。”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昨晚吓死我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姜媛心上。
住院的三天,季沉几乎寸步不离。他帮她跟护士沟通,定时给她倒水,甚至在她第一次尝试下床时,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他依旧话不多,但所有的行动都细致入微。
同病房的人都笑说:“你男朋友真好,又帅又体贴。”
姜媛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季沉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这种沉默,让姜媛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出院回家,也是季沉一手操办。他甚至提前把她家里打扫消毒了一遍,理由是:“你刚手术完,抵抗力差,环境必须洁净。”
踏进焕然一新的家门,看着阳台上晒着的、他帮她收好的衣服,冰箱里塞满的他新采购的、易于消化的食材,姜媛站在门口,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依赖的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又在什么时候,悄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好心的邻居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完全不同了。
姜媛在家休养,季沉负责采购。他依旧会把东西放在门口,但会进来坐一会儿,确认她没事,顺便帮她处理一些她暂时做不到的家务,比如给土豆换猫砂。
他们的话似乎变多了些,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姜媛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他。听到对面门响会心跳加速,收到他的微信会忍不住反复看,做了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而季沉,似乎也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邻居。他会因为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而微微怔住,会在她笑着感谢他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几秒。他依旧洁癖,但在她这里,底线好像一退再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暧昧。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没有去捅破。
然而,就在姜媛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到解封,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时——
封控,突然结束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业主群里欢呼雀跃,小区里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长达两个多月的隔离,画上了句号。
城市重新开始喧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姜媛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失落。
她不用再依赖季沉的物资,不用再期待他的敲门声。他们恢复了正常的、互不打扰的邻居生活。
她尝试过像以前一样,做了好吃的,鼓足勇气想送过去。但走到对面门口,却发现,那种理所当然的“以物易物”的借口,已经消失了。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按响门铃。
微信的聊天框,也迅速冷了下来。
从每天都会有的对话,变成几天一次,然后是一周一次,最后只剩下节日里群发的祝福短信。
“姜媛:季先生,做了些蛋挞,要尝尝吗?” “季沉:谢谢,刚吃完晚饭,不用了。”
“季媛:最近有个新开的艺术展,好像挺不错的。” “季沉:嗯,看了宣传,最近项目忙,可能没时间。”
客气,疏离,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界限感。
好像那两个多月的相互扶持、深夜的破门而入、医院的紧张陪伴、那些隔空举杯的夜晚和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只是一场被隔离逼出来的幻梦。
梦醒了,他们又重新退回了各自的安全距离。
他是那个一丝不苟、事业有成的建筑师季沉。
她是那个窝在家里、偶尔出门也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美食博主姜媛。
两条线短暂地相交过后,似乎正沿着各自的轨迹,越来越远。
姜媛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悸动和特殊,是不是只是自己孤独境遇里的错觉和自作多情。他做的所有一切,或许真的只是出于一个善良邻居的责任感和绅士风度。
土豆蹭着她的脚,喵喵叫着,似乎也不习惯突然冷清下来的日子。
她蹲下身,抱住土豆,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许吧。
直到某天周六的上午,门铃再次响起。
姜媛正在剪辑视频,心不在焉地打开门。
季沉站在门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衬衫和西裤,头发一丝不苟,恢复了那个精英范十足的建筑师模样。只是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和他风格极其不搭的、印着某知名航空公司Logo的旅行袋。
他看到姜媛,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小姐,冒昧打扰。”
“嗯?”姜媛的心跳没出息地开始加速。
“上次你急性阑尾炎,情况紧急,我破坏了你的门锁。”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项目事实,“虽然事后已经找人维修完毕,但始终觉得有所亏欠。”
姜媛愣住,没想到他提起这个:“啊?那个没关系的,你是为了救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所以,”季沉打断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建议,“我最近刚好有一个度假别墅的项目需要去洱海那边做最终验收,环境不错,适合休养。不知道姜小姐是否愿意赏光,一起去一趟?就当是……给我一个表达歉意的机会,也顺便放松一下。”
他说完,微微抿了下唇,等待着她的反应。那故作镇定的外表下,泄露出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期待。
姜媛彻底愣住了。
洱海?旅行?和他?
这……这算是什么?
道歉需要专门邀请去旅行吗?
她的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邃的、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慌乱模样的眼睛。
季沉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谨慎取代。他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行程和住宿都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们明天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