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念头让她忐忑,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余澄升入大二,大三。课业变得繁重,她也渐渐融入了大学生活,有了自己固定的朋友圈子。那段高中时期隐秘的暗恋,似乎慢慢沉淀成了心底一个柔软而遥远的印记。
她几乎要以为,那个雨夜的重逢,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学妹好啊”,只是她漫长暗恋生涯中一个意外的、泛着微光的涟漪,终将归于平静。
直到大四上学期,一次高中同学聚会。
组织者是当初班上的活跃分子,不知怎么七拐八绕地联系上了不少人,连余澄这种高中时期存在感并不强的人也被拉进了聚会群。
看到群成员列表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余澄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贺颂之。
他也被拉进来了。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群里说过话,头像也是灰色的。余澄想,他大概不会来了。他那样的人,似乎和这种闹哄哄的聚会格格不入。
聚会定在一家餐厅的大包间。去了大概二十来人,好些面孔既熟悉又陌生,带着大学几年洗礼后的痕迹。大家吵吵嚷嚷地叙旧,聊高中老师的趣事,聊大学的专业,聊未来的打算。
余澄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偶尔搭几句话。气氛热烈,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既期待,又害怕。
饭吃到一半,包间门被推开。
服务员领着一个人进来。
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贺颂之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黑色长裤,肩头沾着点室外带来的寒气。他似乎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额前的发丝微微有些乱,但丝毫不减损他的清俊。相比高中,他更沉稳了些,灯光下的眉眼依旧出色,甚至因为年纪增长,更添了几分难以忽视的魅力。
“抱歉,实验室有点事,来晚了。”他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组织者立刻反应过来,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正好是……余澄旁边的空位。
余澄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贺颂之坦然自若地在她身边坐下,带来一阵微凉的空气,还有那股她记忆深刻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侧过头,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表情自然得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余澄僵硬地回了一个微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聚会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起哄着让迟到者罚酒三杯。
贺颂之笑了笑,没推辞,很干脆地喝了三杯啤酒。灯光下,他喉结滚动,侧脸线条流畅利落。放下酒杯时,眼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衬得那双眸子越发黑亮。
他话不多,但有人和他说话,他都会认真回应,语气温和,偶尔还会抛出几句机智的点评,引得大家发笑。他似乎比高中时更随和了些,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依然存在。
余澄埋头吃菜,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就坐在旁边,存在感实在太强。他手臂偶尔碰到她的,他低声和另一边的人说话时传来的微震,都让她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几次。
中途,余澄起身去洗手间。
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刚才他坐在旁边,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磨蹭了一会儿,她才往回走。
走廊转角,却意外地看到了贺颂之。他斜倚在墙边,似乎在等人。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走廊光线昏暗,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余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已经来不及。
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学妹。”他停在她面前,距离有些近。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刚才喝的啤酒麦芽香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有些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笼罩。
余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微凉的墙壁上。
“学长……”她声音有些发紧。
贺颂之低头看着她,走廊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那张照片,还留着吗?”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余澄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脸颊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巨大的羞窘和慌乱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贺颂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自然:
“毕业后打算留在这边,还是回老家?”
余澄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根本无法处理他的新问题,只是凭着本能,磕磕绊绊地回答:“还……还没想好……”
“嗯。”他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路,“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余澄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逃也似的回到了喧闹的包间。
接下来的时间,她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那张照片,还留着吗?”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那场自以为隐秘的暗恋,从头到尾,或许都在他的注视之下。这个认知让她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消失。
聚会终于在热闹的尾声里散场。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到餐厅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微驱散了些包间里的闷热和酒气。
余澄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只想快点离开。
突然,手腕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住。
余澄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贺颂之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手指轻轻圈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慵懒的笑意,看向那群同样有些愕然的老同学。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身边僵硬得如同石像的余澄身上。
然后,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步。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占有意味。
在所有人惊讶、探究、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贺颂之笑了笑,声音清晰温和,却像一颗重磅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
“介绍下,”他搂住她的肩,姿态坦然,“余澄。那是我女朋友。”
……
……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耳边所有的喧嚣——风声、车流声、同学的谈笑声——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白。
余澄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贺颂之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在说什么?
女朋友?
谁是他的女朋友?
她愕然的神情,僵硬的身体,以及那双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眼睛,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周围的同学也明显愣住了,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起哄。
“卧槽?!真的假的?” “贺颂之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 “什么时候的事?藏得够深的啊!” “居然是余澄?哇……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涌了过来。
余澄完全懵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根本无法运转。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滚烫,那温度沿着手臂一路灼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想说这只是一个误会。
可当她抬头,对上贺颂之垂下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清澈眼眸,此刻映着餐厅门口的流光,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搂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仿佛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坚定的宣告。
起哄声还在继续,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
余澄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更深的、让她脊背发凉的问题猛地窜入脑海——
他怎么会知道?
知道照片的事,或许还能解释……可他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称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捉弄她?报复她当年那些幼稚又可笑的“小偷小摸”?
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炸裂。
她看着贺颂之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唇角那抹依旧温和、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莫测的笑意,第一次发现,这座她仰望了多年的“高岭”,她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
而他那句轻飘飘的“那是我女朋友”,像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她从未触碰过的门。
门后是什么?
是他早已洞悉一切的沉默注视?是那个雨夜并非偶然的重逢?是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的校园偶遇?还是……一段她从未敢奢望过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