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下午,在药物的作用下,囡囡的烧终于退了一些,沉沉睡去。沈南知熬得双眼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冷硬。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猛地被关上。
孟雨晨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离开时的那条裙子,只是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有些凌乱,妆容也花了,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南知!囡囡怎么样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声音带着刻意的放软,“我手机没电了,刚回家刘姨才告诉我……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季淮他昨晚伤得挺重的,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沈南知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包容,甚至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冷得让孟雨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忙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像淬了冰,“忙着给他吹手?还是忙着……上热搜?”
孟雨晨的脸色瞬间白了白,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你……你看到了?那是记者乱写的!当时他疼得厉害,我就是……就是下意识吹了一下……而且,那是季淮啊!他在这里就一个人,我怎么能不管他?他的手对他来说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他是画家!”
“他的手重要。”沈南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所以,囡囡就可以被丢下,淋雨,发烧,得肺炎,差点死在外面,是吗?”
孟雨晨被他眼里的冰冷和话语里的内容惊得后退了一步,声音尖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囡囡不是有刘姨看着吗?怎么会跑出去?刘姨是怎么做事的?!我就离开一会儿……”
“是啊,就一会儿。”沈南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为了你的白月光,把女儿扔在雨夜,关机,失联,和别的男人在医院上演情深义重上热搜。孟雨晨,你真行。”
他把桌上那份刚刚让助理送来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声音没有一点温度:“签了吧。”
孟雨晨的目光落在“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你……你要离婚?就因为这点事?沈南知,你至于吗?囡囡现在不是没事吗?我只是去照顾一下朋友!”
“没事?”沈南知指向病床上小脸惨白、呼吸急促的女儿,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冰层,声音低沉却骇人,“你管这叫没事?!孟雨晨,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囡囡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昨天晚上找不到妈妈,冒着那么大的雨跑出去,缩在滑梯时候,你在哪里?!你在给另一个男人吹手!在享受久别重逢的温情!”
他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酸涩,指着协议:“签了字,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照顾他,去给他的手下跪都行。但囡囡,从此以后跟你再无关系。我不会让一个心里只有别人、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随意丢弃的女人,再做她的母亲。”
“不……我不签!”孟雨晨猛地摇头,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哀求,“南知,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太着急了……我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见季淮了,我们别离婚,为了囡囡……”
“就是为了囡囡,这婚才必须离。”沈南知打断她,眼神决绝,“你根本不配做她的母亲。”
“沈南知!”孟雨晨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你不能这么对我!这么多年,我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吧?你就因为这一次错误,就要彻底否定我?就要拆散这个家?”
“爱情?亲情?”沈南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孟雨晨,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你给过我这个家一点点真正的‘情’吗?你的爱情,从来只属于季淮。而我,不过是你当年家庭压力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一个稳定的饭票,一个……用来刺激季淮、让他对你念念不忘的工具,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婚姻华丽外表下早已腐烂的内里。
孟雨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当年她和季淮赌气分手,恰好家里又看好沈南知的事业和能力,她才负气嫁了。这些年,她享受着沈南知提供的优渥生活,心里却从未真正放下过季淮。她一直以为沈南知不知道,或者不在乎。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还在傻傻地期望有一天能等到她回头。
“囡囡的病历和这次的意外,我都会提交给法院。加上你热搜上的精彩表现,孟雨晨,你觉得法院会把抚养权判给一个公然出轨、遗弃子女的母亲吗?”沈南知的声音冷硬如铁,“签字,你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否则,我们法庭上见。到时候,全网都会知道,孟家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孟雨晨被他的话彻底击垮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吃醋,而是因为她触碰了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他们的女儿。
她颤抖着手,拿起笔,看着那份协议上关于抚养权和财产分割的条款——他只要女儿,其他一切,包括公司股份、房产、存款,他全都留给了她。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包容她的男人,也差点失去了视她如天的女儿。
笔尖悬在签名处,却沉重得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雨晨?你在里面吗?我听说囡囡病了,来看看……”
是季淮。他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
沈南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孟雨晨,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的‘更重要’的人来了。还不走?”
孟雨晨看着门口季淮那张此刻让她感到无比烦躁和尴尬的脸,再看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和面前冷硬如铁的丈夫,巨大的羞惭和后悔让她无地自容。
她最终没有签那个字,扔下笔,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门口的季淮匆匆离开。
沈南知没有阻拦,只是弯腰,轻轻替女儿掖好被角,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
之后的日子,沈南知将公司事务大部分移交给了副总,专心在医院陪着囡囡治疗。小家伙的病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半个月才好利索。期间孟雨晨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昂贵的玩具和礼物,但囡囡看到她,要么害怕地往爸爸怀里躲,要么就低着头不说话,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扑过去要妈妈抱了。
孩子的心里,那道伤口,比肺炎更难愈合。
孟雨晨每次都是红着眼眶离开。
沈南知没有再催她签字,只是彻底将她隔绝在了自己的生活之外。他换了门锁,拉黑了孟雨晨所有的联系方式,通过律师和她沟通。
他带着出院后的囡囡搬到了另一处早就购置好却一直空着的公寓,请了新的保姆,干净利落地彻底切断了和孟雨晨的所有联系。
他以为事情就会这样结束,直到法院判决下来,拿到离婚证,他和女儿开始新的生活。
直到这天夜里。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声势浩大,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囡囡已经睡了,对新环境适应良好,似乎慢慢走出了那夜的阴影。
沈南知坐在书房处理邮件,窗外电闪雷鸣。
突然,一阵急促又持续的门铃声穿透雨声,响彻整个安静的公寓。
这么晚了,会是谁?
沈南知皱起眉,起身走到客厅,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孟雨晨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比上次在医院更加狼狈不堪。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流淌,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不再按门铃,而是开始用力拍打着防盗门,声音凄惶绝望,带着哭腔,被雨声和雷声掩盖得断断续续:
“南知!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让我看看囡囡!求求你!让我看看她!”
“南知!我不能没有你们!求你了!”
“季淮他……他根本不是……他骗了我!他……”
轰隆——!
一道巨大的惊雷炸响,彻底吞没了她后面的话语。
沈南知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那个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崩溃的女人。
雨水顺着门缝漫进来一丝冰凉。
他知道她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季淮骗了她?那个她弃女儿于不顾、弃家庭于不顾去奔赴的白月光,原来只是个骗子?
真是……荒唐又可笑。
他现在该是什么反应?心痛?快意?嘲讽?还是……原谅?
他只是觉得无比的疲惫和漠然。
这场持续了多年的荒唐戏码,到底还要上演多久?
他看着门外雨中那道模糊狼狈的身影,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动。
开,还是不开?
雷声过后,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门外女人绝望压抑的哭泣声,一声声,敲在冰冷的门上,也敲在死寂的心上。
他知道,无论开不开这扇门,有些东西,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她的醒悟,她的忏悔,此刻看来,又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只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
沈南知的手缓缓垂下。
门外的哭求声,在暴雨声中,渐渐微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