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室,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水杯微微颤抖,水波荡漾。
习惯了他的伤害,习惯了他的恨。可现在,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迷茫的道歉,反而让我不知所措。
这比直接的恨意,更让我害怕。
第四章: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江游清没有立刻离开,他居然就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下来。虽然我们依旧很少碰面,各自待在各自的区域,但同一屋檐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无处不在。
他会吩咐佣人给我炖补品,虽然我一次都没喝过。
他会在看到我扶着腰艰难走路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一下,却什么也不说。
他甚至有一次,在我对着林薇安的照片出神时(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把当年我们三人唯一的合照摆在了客厅,照片上我们都还很年轻,笑容灿烂,仿佛所有的悲剧都还未发生),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当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幽深,像是透过照片在看很远的东西。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没有质问我为什么摆出来,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看不懂他。
这个男人,我自以为恨了三年,了解了他所有的狠戾和绝情。可现在,他却像一座笼罩在迷雾里的山,让我看不清真容。
这种不确定,让我心烦意乱,甚至比纯粹的恨意更折磨人。
我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状态。我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我开始暗中调查林薇安当年的死因。
那个流言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太久了。我背负着“杀人凶手”的罪名,被江游清恨了三年,几乎毁了我的人生。以前被恨意蒙蔽双眼,只知道跟他互相伤害,从未想过要去彻底澄清。
但现在,江游清微妙的态度变化,让我心底死寂多年的某种东西,似乎冒出了一点点芽。
或许……或许他也有所动摇了呢?
或许,这也是我唯一能为我们之间这摊死水,找到出口的方式。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秘密地重新探查三年前那场火灾。火灾发生在林薇安独自居住的郊区公寓,警方当年的结论是意外,可能是电路老化引发。但流言却直指我买凶纵火。
调查进展得很不顺利。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线索都断了。而且,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碍我,每当我查到一点关键的地方,总会遇到各种阻碍。
这更让我起了疑心。
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有人要阻止我调查?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外的访客找到了我。
是林薇安的弟弟,林皓。一个看起来干净清爽的大男孩,今年刚大学毕业,眼神里还带着未曾涉世的清澈。他和林薇安感情很好。
他找到我时,表情有些局促不安,眼神却异常坚定。
“苏小姐,”他递给我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声音有些紧张,“这是我整理姐姐遗物时发现的,藏在她旧家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前几天才偶然找到。我……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我疑惑地接过笔记本:“这是?”
“是姐姐的日记。”林皓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看了一点……里面提到了一些……她去世前很害怕,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还提到了你和我……江大哥。我觉得,她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薇安的日记?去世前很害怕?发现了秘密?
我强压下内心的震动,看着林皓:“你为什么把它交给我?你不相信那些流言?不认为是我……”
林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些流言很可怕……但是,姐姐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她说你虽然看起来骄傲,但心地不坏,而且……你很爱江大哥。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最近好像被人跟踪了。我有点害怕……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日记本放在你这里,或许更安全。”
跟踪?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有人不想真相大白。
送走林皓,我反锁了书房的门,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一个年轻女孩的喜怒哀乐。前面大部分是她和江游清的恋爱点滴,她的幸福,她的憧憬。偶尔也会提到我,语气有些复杂,有羡慕,有淡淡的嫉妒,但并没有恶意。
直到我翻到距离她去世前不到一个月的日记。
上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情绪也明显低落下来。
“X月X日。天气阴。最近总觉得心慌意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游清最近也很奇怪,总是心事重重,问他也不说。”
“X月X日。下雨了。今天无意间听到游清在书房和人吵架,声音很大,好像是为了公司股份的事情……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我不敢确定。他们提到了苏晚晴的名字……为什么会提到她?”
“X月X日。晴。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好害怕……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好可怕……我要不要告诉游清?可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天。
再下一篇,是火灾发生的前三天。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
“X月X日。他们是真的!他们怎么敢!为了钱,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吗?我必须告诉晚晴姐!她也有危险!我们都被骗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再后面,就是空白页了。
我捧着日记本,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林薇安发现了秘密!一个关于公司股份、关于我、甚至可能关于江游清的秘密!她因此感到了害怕,甚至意识到了生命危险!她最后想要求助的人,竟然是我?!
晚晴姐?她叫我晚晴姐?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因为江游清而有些微妙,但远没有到姐妹相称的地步。她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想到要告诉我?她发现了什么?那个“他们”是谁?那个让她觉得眼神可怕的人是谁?
“我们都被骗了”——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大脑,冲击得我几乎站不稳!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因爱生恨、买凶杀人!林薇安的死亡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很可能也与我息息相关!
那么江游清呢?
他知不知道这些?他当年听到的流言,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引导?他这三年对我的恨,是被人利用了吗?
想到他每次提起林薇安时那痛苦又仇恨的眼神,想到他因为这恨意对我做的一切……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如果……如果他也是被蒙蔽的呢?
如果这三年我们彼此折磨,只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局?
我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太太,先生问您今晚想吃什么?”是佣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合上日记本,像藏起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迅速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随……随便。”
“好的。”
佣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书桌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江游清……他现在就在楼下。
他知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林皓被人跟踪,是不是他派人做的?他刚才……是不是在试探我?
恐惧和猜疑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原来早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那个我恨了三年,也可能恨错了我三年的丈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究竟是执棋者,还是……另一颗棋子?
甚至可能是……和我一样,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的……受害者?
我该怎么办?
拿着日记本去找他对质吗?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之一,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如果他不是……我又该如何面对他?告诉他,我们可能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三年所有的痛苦和伤害,原本都可以避免?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让我头晕目眩,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和恐惧。
真相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入口。
而我,已经站在了边缘。
第五章:试探
晚餐时分,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
长长的餐桌,我和江游清分坐两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佣人布完菜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我能感觉到,江游清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是因为我下午在书房待得太久?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汤,味同嚼蜡,心里乱成一团麻。林薇安日记里那些惊恐的字句,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放。
“……他们提到了苏晚晴的名字……” “……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我必须告诉晚晴姐!她也有危险!” “我们都被骗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自乱阵脚。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在不知道江游清是敌是友之前,我必须伪装下去。
我放下汤勺,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淡淡的嘲讽:“江总最近似乎很闲?都有时间天天回家吃饭了。”
江游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幽深地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倒是你,身体还没好全,少操心些无关紧要的事,多在房间里休息。”
少操心无关紧要的事?
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让我不要再调查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假笑:“不劳江总费心。我这个人就是闲不住,尤其是对那些……让我背了黑锅的事,总想弄个明白。”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果然,听到“黑锅”两个字,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下颌线似乎也绷紧了些许。但他掩饰得很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垂下眼睑,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沉,“警方早有结论。执着于过去,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我的音调忍不住提高了几分,“江游清,我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被你恨了三年!毁了三年!你现在跟我说没有意义?!”
我的激动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我,眉头微蹙:“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放的火!是谁散布的谣言!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我的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直直地射向他。
江游清,是你吗?是你因为公司利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害死了林薇安,然后嫁祸给我?还是你只是被利用的刀?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我们隔着长长的餐桌对视着,彼此的眼神在空中交锋,试探,猜测。
过了许久,他忽然松开了手指,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眼神变得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苍凉。
“真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有时候,真相未必是好事。”
说完,他推开面前的碗筷,站起身。
“我吃饱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心乱如麻。
他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提醒?
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又在这场阴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那一晚,我失眠了。
江游清的态度暧昧不明,让我更加确信林薇安的死背后有着巨大的阴谋。而我自己,似乎也深陷在危险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更加谨慎。我偷偷复制了日记里关键几页的内容,然后将原日记本藏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联系了绝对可信的私人侦探,将复制的日记页交给他,让他从“公司股份”和“声音耳熟的人”这两个方向秘密调查,并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
日子在表面的风平浪静和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中一天天过去。
我和江游清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更加奇怪的阶段。我们不再争吵,甚至很少说话,但那种无声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观察,无处不在。
有时我会发现,他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我会在噩梦中惊醒,恍惚间似乎听到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留,然后又悄然离去。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间行的人,彼此提防,又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被捆绑在一起,无法分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私人侦探打来的紧急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恐慌:“苏小姐!我好像查到了一点东西!关于三年前江氏集团一份秘密的股权转让协议,涉及到大额资金异常流动,和……和您娘家苏氏的一些人有关!还有,那个当时和林薇安小姐有过接触、声音让她觉得耳熟的人,我大致锁定了一个范围,但是……”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声和男人的惨叫声!
“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对着电话急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没有挂断,但那边只剩下嘈杂混乱的声音,人的惊呼声,车辆鸣笛声……然后,通话 abruptly 中断了。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冰冷而急促。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出事了!
因为我让他查的事情,他出事了!
对方已经察觉了!而且手段如此狠辣果决!
恐惧像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点开,只有一句话,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苏小姐,好奇心会害死猫。停下你手里所有不该有的动作,否则,下次出意外的,就不止是侦探了。”
我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在监视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让我浑身发抖。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栋华丽的别墅,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牢笼,到处都可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我该怎么办?
报警吗?证据呢?私人侦探现在生死未卜,仅凭一条匿名短信和我的猜测?
去找江游清吗?告诉他一切?可他到底是……如果他也是参与者之一,那我就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