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吧……也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我心中那把被恨意锈蚀的锁,虽然没能立刻打开,却已经让严丝合缝的东西,产生了一丝松动。
这一夜,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厅见到江游清时,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在梦魇中痛苦嘶吼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
我偷偷打量着他,试图从他完美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痕。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冷冷地看向我:“看什么?”
我垂下眼睑,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状似无意地轻声说:“昨晚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没睡好。”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是吗?可能是什么野猫吧。这附近偶尔会有。”
野猫?好拙劣的借口。
但我没有戳穿他。只是心里那丝疑虑的幼苗,又长大了一分。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快吃完早餐,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江游清。”
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问,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你晚上……会做噩梦吗?”
他的背影瞬间僵硬!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空气凝固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最终,他薄唇微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苏晚晴,做好你的江太太。其他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别试图探究你不该探究的东西,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叉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承认了。 他间接承认了他夜不能寐,深受折磨。 他还说……“连我也保不住你”……
这意味着,真的有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在操控这一切!而他,可能真的……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某种扭曲的界限内,试图……保护我?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雷,在我心中轰然炸响,将我过去三年所有的恨意和认知,都炸得粉碎,留下一片混乱的废墟。
恨意开始动摇,怀疑疯狂滋生。
如果……如果我真的恨错了人…… 如果这三年,我们都在被同一股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是迷雾重重,而回头,似乎也已无路可走。
真相的轮廓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纱。
而江游清那句“连我也保不住你”的警告,像最后的丧钟,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知道,我离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只有一步之遥了。
第九章:潘多拉魔盒
江游清那句“连我也保不住你”,像魔咒一样在我脑中反复回响。
它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笃定,将一切重新搅入更深的迷雾。恨意仍在,却不再纯粹,里面掺杂了震惊、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我自己都唾弃的、不该有的动摇。
他是在坦白他的无力?还是在用另一种更狡猾的方式让我知难而退?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像丢了魂一样在别墅里游荡。保镖的监视依旧严密,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视线,或者说,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感开始滋生。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书房。这里是江游清的地盘,平时我很少进来。此刻他不在,房间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混合烟草的气息。
书桌上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得一丝不苟。我像个窥探者,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他有苦衷,证据会藏在哪里?如果他是在演戏,那他的破绽又在哪里?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壁画,最后落在他常坐的那张宽大皮质办公椅上。椅背对着门口,仿佛还保留着他昨晚疲惫倚靠的形状。
我绕到书桌后,迟疑了一下,坐了下去。椅子很舒适,却让我如坐针毡。仿佛透过这个位置,能窥见一丝那个男人不为人知的内心。
我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极细微的、不同于皮革光滑触感的凸起。
我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去。在右手扶手的内侧,靠近转轴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皮革颜色融为一体的按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按摩椅的开关?不像。
我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我——这里面有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书房内的情况。然后,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紧接着,椅子扶手侧面,一块巴掌大小的皮革竟然无声地弹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是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暗格里没有别的,只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小巧的便携式U盘。
U盘…… 记录着秘密的U盘……
林皓的话猛地在我脑中炸开——“赵伟……他可能……录音……证据……”
难道……难道是这个?!赵伟掌握的、能让江游清也感到恐惧的证据,竟然被江游清藏在了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个小小的U盘。它冰冷的外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这里面是什么?是能证明江游清罪证的录音?还是……能揭开所有真相的钥匙?
巨大的诱惑和极致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
看了它,我可能会知道一切,但也可能触碰到那个连江游清都害怕的“保不住我”的底线。 不看,我可能永远被困在这迷雾和危险之中,直到被吞噬。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我咬紧牙关,迅速将U盘攥在手心,合上暗格,将椅子恢复原状,然后像做贼一样溜出了书房,回到卧室,反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心里的U盘已经被汗水浸湿。
接下来怎么办?我需要电脑读取它。但我的笔记本电脑肯定被监控了。那个女佣的手机已经不能用了。
机会很快来了。傍晚时分,赵伟来到别墅,似乎是来取一份江游清忘带的文件。他进了书房,停留了大约十分钟。
就在他离开后,我假装去书房找一本书,目光快速扫过书桌——江游清平时用的那台台式电脑,还处于休眠状态,屏幕是黑的!
他刚才是不是用了?赵伟是不是也用了?他们有没有注意到U盘暗格?
巨大的风险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神经。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屏住呼吸,走到书桌前,颤抖着手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了江游清的生日,不对。试了公司成立日,不对。试了林薇安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我迟疑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我的生日。
——系统提示音轻响,进入了!
我的生日……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让我一时忘了动作。电脑桌面是默认的风景图,简洁得近乎冷漠。但我却因为那个密码,心乱如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迅速将U盘插入接口。
磁盘读取的图标在屏幕上旋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U盘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连接电脑的耳机(书房里配备用于视频会议的),手指颤抖着,双击点开了那个文件。
嘶嘶的电流声过后,耳机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冰冷而威严,我一下就听了出来——是江游清!另一个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谄媚和小心翼翼,是赵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伟:“……江总,那边催得很紧,缺口实在太大了,如果月底之前这笔钱还填不上,审计那边肯定瞒不住,到时候不只是老爷子那边没法交代,恐怕整个集团都会……”
江游清(声音极其疲惫沙哑):“我知道!但我还能从哪里弄钱?!项目的窟窿一个接一个,就是个无底洞!当初就不该听他们的,碰那个……”
赵伟(压低声音):“现在说这些晚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最快弄到一大笔钱,而且……几乎没什么风险。”
江游清(警惕地):“什么办法?”
赵伟(声音更低,几乎耳语):“苏小姐……她手里有她母亲留下的那份干股,价值惊人,而且几乎不参与管理,操作空间很大。只要她能‘自愿’签署这份股权质押和授权委托协议,我们就能……”
江游清(猛地打断,声音暴怒):“你闭嘴!打她的主意?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同意!”
赵伟(似乎被吓到,但很快又坚持):“江总!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了!苏小姐那么爱您,只要您开口,她肯定会签的!事成之后,我们可以用这笔钱……”
江游清(怒吼,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痛苦和挣扎):“我说了不行!利用她?我做不到!滚出去!”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江游沉重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赵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威胁:
“江总,您别忘了,三年前码头仓库那批‘意外’消失的货……可是经您的手签的字。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再加上现在这个资金窟窿……到时候,别说保不住集团,您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
“您确定,要为了苏小姐那点微不足道的‘感受’,赌上您的一切,还有……江氏上下几千号人的饭碗吗?”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耳机里只剩下嗡嗡的电流声,和我自己狂乱到几乎失控的心跳声!
我僵在电脑前,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江游清的公司出了巨大的资金窟窿,他可能还牵扯进更早的非法交易(码头仓库的货)。赵伟逼他利用我、骗取我的股权来填窟窿,而他……拒绝了?
他因为拒绝赵伟的方案,所以陷入了更大的困境?甚至被赵伟用更以前的把柄威胁?
所以,他之前的夜不能寐、他的痛苦挣扎、他那句“连我也保不住你”……是因为他正在被赵伟、或者赵伟背后的势力逼迫,而他不愿意把我拖下水?
那林薇安呢?她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想起日记里的内容!林薇安发现了“公司股份的事情”、“资金异常流动”,她听到江游清和人吵架“提到了苏晚晴的名字”……她是不是就是发现了赵伟想对我下手的这个阴谋,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才想警告我?!
而她因此被灭口?!是被赵伟灭口的?!为了阻止她告诉我真相?!
所以江游清对林薇安的死感到痛苦和愧疚,是因为他知道,林薇安是因为发现了针对我的阴谋、想保护我而死的?!
而他却因为被赵伟拿捏着把柄,无法说出真相,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栽赃到我头上,只能用恨我来伪装,来保护我?!他让我恨他,是因为恨比爱更安全,更能让我远离这个可怕的漩涡?!
“恨我吧……也好……”
他梦呓中的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此刻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悔!
我这三年,到底都恨了些什么?!我都对他做了些什么?!我挖了他为了保护我而死去的爱人的坟!我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我把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当成了虚伪和演戏!
苏晚晴,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极致的震惊、悔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心疼!
我误会了他! 我恨错了人!
而他却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秘密和压力,在深渊里独自挣扎!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咔哒。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拔下U盘,手忙脚乱地关掉音频文件,退出磁盘,甚至来不及正常关机,直接按下了电源强制关机!
屏幕瞬间黑掉!
与此同时,书房门被推开。
江游清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惨白、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我,以及……我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那个黑色U盘。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U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一片惨白。那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随即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以及一种……仿佛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深可见骨的痛苦和绝望。
他精心隐藏的、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最不堪最脆弱的秘密……终究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握着那枚滚烫的U盘,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那抹深刻的痛苦,眼泪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想解释,想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秘密洞开,所有伪装粉碎。
潘多拉的魔盒,终究还是被我亲手打开了。
而魔盒释放出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毁灭性的风暴。
江游清眼中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绝望所取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而我和他,以及我们之间这错误重重的三年,都将在这场风暴中,走向一个未知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