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手里那本泛黄脆弱的册子,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心口轰鸣。
图书馆最偏僻角落,积尘百年的故纸堆里,她只是为了寻找一点关于唐代女性服饰的参考文献,却鬼使神差地抽出了这个没有书名、只有暗纹的硬壳笔记。
指尖划过封皮,灰尘簌簌而下。
她下意识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凌厉而又不失风骨的钢笔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世纪前的倾慕与爱恋。
「见卿之第一眼,如见姑射仙人,冰雪为肌玉为骨。然卿之一笑,又胜却人间春色万万重。心猿意马,自此不知所踪。」
「今日讲堂之外,海棠落于卿肩,吾竟心生妒忌,恨不能化身为那一片落英。」
「世道维艰,战火将起,唯恐护卿不全。若天地有灵,允我来世再遇,必堂堂正正,诉尽衷肠,倾我所有,护卿一世安宁。」
……
一字字,一句句,缱绻深情,几乎要透过纸背,灼烧她的眼睛。
这分明是一本来自百年前的情书集。
让沈知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心跳骤停又疯狂加速的,不是这穿越时空的滚烫爱意,而是——这笔迹!
她猛地合上册子,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踉跄着靠向身后高大的书架,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却丝毫无法降低她脸上骤起的滚烫。
因为这笔迹,她太熟悉了。
每一个起笔的顿挫,每一个收尾的钩挑,甚至那个独特的、“璟”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习惯——
都与她那位清冷禁欲、堪称京大历史系镇系之宝的容璟容教授,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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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
这个名字在京大学子,尤其是历史系,乃至整个大学城,都代表着一段不可攀附的高岭传奇。
年纪轻轻已是正教授,学术成果等身,家世背景成谜却显赫非凡。最要命的是,他生了一张足以颠覆众生、却常年冰封的脸。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邃如寒潭,看资料时专注,看人时却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他研究的古物,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上课永远一丝不苟,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袖口不见一丝褶皱。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从无赘言。女生们私下里称他为“人间佛子”、“玉雕的冰山”,只可远观,连亵渎的念头都觉得自己罪过。
沈知意也是众多仰望者之一。
她是容璟的忠实“信徒”——仅限于学术。她痴迷于他课堂上展现的浩瀚历史与独特见解,每次他的大课都抢第一排,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偶尔被那双淡漠的眼睛扫过,都能让她正襟危坐,心跳漏掉半拍。
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那是云端上的人,她只是尘世中一颗努力向上的小石子。
可现在,这本百年情书,将她和云端之人,扯上了一种诡异而令人心悸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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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沈知意心神不宁。
那本情书集被她偷偷借了出来,藏在宿舍床铺最隐秘的角落。她失眠了,一闭眼,就是那凌厉的笔迹,和容璟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巨大的反差像一只猫爪,在她心里反复挠抓。
是巧合吗?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笔迹?
可那份独属于个人的书写习惯,那份力透纸背的感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前世今生?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大跳,用力甩头。沈知意,你是学历史的!唯物史观学到哪里去了!怎么能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万一呢?
那份情书里提及的“讲堂”、“海棠”、“战火”,隐隐与京大前身、那段烽火岁月的历史背景吻合。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偷偷查阅百年前的校友录,甚至翻找了一些可能留存下来的老照片。过程并不顺利,资料残缺不全。
但她却像着了魔,不找出个答案誓不罢休。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期待,推动着她去探究那个冷冰冰的教授背后,是否真的藏着如此炽热汹涌的过往。
以及,那个让他写下“恨不能化身为那一片落英”的“卿”,又该是怎样的绝色?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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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容璟的课结束后,照例有一小群学生围上去提问。沈知意磨蹭到最后,等人差不多散尽了,才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走上前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容璟正低头整理教案,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穿梭,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
“教授……”沈知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容璟闻声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有事?”
那目光似乎有实质的重量,沈知意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将怀里那本专业书递过去,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处关于古代占星术的记载——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最不突兀的切入点。
“教授,关于这个‘荧惑守心’的星象记载对当时政局的影响,我查了一些资料,但还是有点不明白……”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指尖却微微颤抖。
容璟垂眸,看向她所指的地方。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完美。
他言简意赅地解答了几句,思路清晰,直击要害。
沈知意假装恍然大悟地点头,趁着他解答完毕、尚未再次低头整理教案的间隙,几乎是屏住呼吸,壮着胆子,抛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遍的问题。
“教授,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颤音,“您相信前世今生吗?”
问完的瞬间,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操场的喧闹。
预想中的冷嘲、淡漠、或者基于科学精神的批判并没有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像是冰雪初融,溪流淙淙,好听得让人耳根发麻。
沈知意惊愕地抬头。
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容璟不知何时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他周身那股清冷禁欲的气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低笑打碎,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混合着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将沈知意牢牢包裹。
他俯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灼伤她敏感的耳廓。
然后,沈知意听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用他那把惯常清冷禁欲的嗓音说出的、最滚烫的话语:
“不信。”
他微微停顿,目光像最精准的刻刀,描绘着她瞬间变得错愕而又涨红的脸,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后半句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但我相信,你是我重复遇见的唯一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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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像是有亿万朵烟花在脑海里炸开,炸得沈知意魂飞魄散,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大脑彻底死机,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说什么?
重复遇见的……唯一心动?
容璟看着她完全呆住、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模样,眼底那抹深邃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更多的解释,就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和诱惑力的距离,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优雅地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疏离淡漠的教授姿态,仿佛刚才那个俯身在她耳边说出撩人话语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还有问题吗?”他语气平淡地问,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学术问题。
沈知意:“……没、没有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容璟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教案,“下周交的报告,注意引用文献的规范性。”
说完,他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离开了教室。
留下沈知意一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久久无法回神。
耳边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和那句反复回荡、让她心惊肉跳的话。
“你是我重复遇见的唯一心动……”
这算什么?
承认?否认?调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告白?
禁欲系教授主动破戒?对象还是她这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沈知意的认知范围。她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关于教授的秘密,却没想到,自己似乎早已成了别人秘密中的一部分。
那个“重复遇见”……是什么意思?
和那本百年情书,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让他前世写下那般炽烈情书的“卿”……
一个让她心跳骤停的想法猛地攥住了她——
难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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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知意的世界彻底颠覆了。
她再也无法平静地面对容璟的课。每次走进教室,看到讲台上那个清冷如玉的身影,她的耳边就会自动循环那句“唯一心动”,然后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不敢再坐第一排,偷偷溜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可即使隔得再远,她似乎总能感觉到那道淡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容璟的行为,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依旧严谨授课,惜字如金,但对她的提问,似乎多了一份耐心。甚至有一次,在她回答一个相当有难度的问题后,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见解独到,资料翔实。”
很平常的一句教授式夸奖,却让整个教室静默了三秒。因为容教授是从不轻易夸人的。
下课后,她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那本《唐女考据》,图书馆负一楼古籍部第三架第二格,或有助益。”
没有署名。
但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她,是容璟。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找这本书的?他甚至知道她找这本书是为了完善那份报告?
她鬼使神差地按照短信指引去找,果然找到了那本极其冷门、她遍寻不到的参考书!
又一次,她在食堂吃饭,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兴奋地低声讨论容教授刚才居然来教职工食堂了(他通常从不来学生食堂这边的区域),还“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沈知意低头猛扒饭,却感觉一道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气息的身影从她身边经过,停留的时间不足一秒,一个温热的、纸包装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等他走远,她才愕然拿起——是一盒纯牛奶,多补充蛋白质。」
沈知意手一抖,牛奶盒差点掉进汤里。
他连她体检有点轻微贫血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关注了!
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照,这种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特殊对待,像一张温柔又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一点点笼罩。
她害怕,却又忍不住心生悸动。
那本百年情书,她几乎能背下来了。越是对比,越是确信那就是容璟的笔迹。而他近期的这些举动,似乎也在隐隐印证着那个荒谬的“重复遇见”的言论。
她沉溺在这种巨大谜团和暧昧交织的氛围里,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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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高潮,发生在一个雨夜。
沈知意为了整理一份资料,在图书馆呆到很晚。出来时,才发现外面已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踌躇。
手机响起,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容璟低沉的声音:“在哪?”
“图书馆……东门。”
“站着别动。”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的雨幕里。车窗降下,露出容璟清隽的侧脸:“上车。”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意像是被蛊惑了,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冷冽雪松香,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逼仄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紧张。
她浑身湿漉漉的,有些狼狈,小声说:“谢谢教授,麻烦您了。”
容璟没说话,递过来一条干净干燥的毛巾,然后启动了车子。
车里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沈知意紧张得手指蜷缩,不敢看他。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时,容璟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那本笔记,好看吗?”
沈知意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全身冰冷。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霓虹灯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此刻的雨夜,藏着惊涛骇浪。
“教、教授……我……”她语无伦次,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民国三年,京大前身师范学堂的历史系学生,容璟。”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知意耳边。
他承认了!他承认了那本情书是他写的!可民国三年?!那是一百多年前!
“觉得很荒谬?不可思议?”容璟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淡漠,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了百年的深情与痛楚。
“我也觉得荒谬。”他轻笑一下,带着无尽的自嘲,“活了太久,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要以为那只是我的一场幻梦。直到……在课堂上再次看到你。”
沈知意屏住呼吸,心跳如雷鼓。
“那本情书里的‘卿’……”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容璟的目光像锁链,牢牢锁住她,“每一世,都是你。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相似的容颜,一样的灵魂。”
车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像是敲在沈知意的心上。
“为……为什么?”她难以置信,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科学认知。
“不知道。”容璟的眼神变得幽深而痛苦,“像是诅咒,又像是馈赠。每一次相遇,我都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你,但每一次,我们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悲伤,几乎将沈知意淹没。
沉默在车内蔓延。
车子终于停在了沈知意的宿舍楼下。雨势稍减。
沈知意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无法思考。她机械地去解安全带,手指却不听使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
他靠得很近,冷冽的雪松气息完全将她包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沈知意,”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恳求,“这一世,别再躲着我了,好吗?”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瓣上,眸色深得如同漩涡。
“告诉我,”他低声问,气息灼热,“这一次,你会选择相信我,还是再次把我推开,让我继续等待下一个百年?”
沈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车外的雨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车厢内只剩下她震耳欲聋的心跳,以及容璟那双盛满了百年孤寂与痛楚的眼睛。
他握着她手背的指尖温热,甚至有些滚烫,与他平日里冰冷的形象截然不同。那温度顺着她的皮肤,一路灼烧到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僵硬,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
“这一次,你会选择相信我,还是再次把我推开,让我继续等待下一个百年?”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感,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击在沈知意的心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