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他在记录里写了一句:“今天路过蛋糕店,香味有点像以前警局楼下那家。”
温晴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这是一个多么微小却又巨大的进步。他开始感知到中性的、甚至略带温暖的细节了。
温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关于江夜的记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她分析他的心理动力,制定咨询计划,但也会在不经意间,写下一些超出专业范围的观察:“他的手很大,应该很有力,但递东西时总是很小心”;“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看起来没那么沉重了”;“他好像对咖啡因比较敏感,下次或许可以给他换花草茶”……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更好地建立治疗关系。
咨询室外,温晴的生活按部就班。她会和闺蜜吃饭逛街,会去看电影,会回家陪父母。只是有时,在夜深人静整理案例笔记时,江夜那双沉寂又痛苦的眼睛,会莫名地浮现在脑海里。
有一次,温晴在超市采购,远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紧。直到那人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才暗自失笑,同时又有点心惊。自己似乎对他……过于关注了。
她知道这不符合职业伦理,心理咨询师必须保持界限。她开始有意识地提醒自己,将江夜严格地定义在“来访者”的范畴内。
下一次咨询时,温晴的态度比平时更保持距离了一些,专业,温和,但略显疏淡。
江夜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本就敏感,尤其是在情绪感知上。那次咨询,他的话又变少了,结束时,他看着温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失落?
他离开后,温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几天后,温晴晚上加班离开中心时,在楼下的便利店又遇到了江夜。他正站在冰柜前,似乎在选择饮料。
温晴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悄悄走开,他却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便利店白亮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在咨询室里放松一点,但依旧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
“……温医生。”他先开口,点了点头。
“好巧,江先生。”温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嗯。”他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结账,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下班了?”
“是啊。”温晴点头,“你也住这附近?”
“不远。”他言简意赅。两人并肩走出便利店。夜晚的空气微凉,街道上车流如织。
一阵沉默。有点微妙的尴尬。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温晴笑了笑。
“没什么,”江夜移开目光,“只是……上次咨询,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温晴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并且归因于自己。一种混合着歉疚和心疼的情绪涌上来。她立刻摇头:“没有,完全没有。你做得很好。是我自己那天状态可能不太对,抱歉。”
江夜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判断她话的真伪,然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走到路口,该分道扬镳了。
“温医生,”江夜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那一片荒芜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谢谢你。”
“谢我什么?”温晴有些不解。
“所有。”他说完这两个字,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了。
温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那根关于职业界限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叫江夜的男人,正在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尝试着重新与世界建立连接。而她,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五) 危机:失控的刀锋
又过去了几个月。江夜的状态起伏不定,但总体趋势是向好的。噩梦的频率有所降低,他甚至能偶尔睡个整觉。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的死寂少了些,偶尔会在温晴说某个观点时,流露出极短暂的思索或认同。
他开始能提到“以前”的事,不再全是痛苦。他会说起警队里关系好的同事,说起某个有趣的案子,虽然结尾总是以沉默告终——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最终大多都指向了那个他不愿触碰的结局。
温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种进展。她知道,创伤的修复绝非直线上升,而是进两步,退一步,甚至退两步。
一个看似平常的咨询日。温晴上午接待了几个来访者,中午简单吃了点沙拉,下午第一个就是江夜。
他准时到来。坐下时,温晴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下乌青明显,似乎昨晚又没睡好。但他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亢奋,一种绷到极致的紧张感。
“昨晚没休息好?”温晴照例询问。
江夜点了点头,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头疼。”
“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他拒绝得很干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温晴,“温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如果你明明知道一个人有罪,他做了很坏的事,伤害了很多人,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因为一些程序问题,法律拿他没办法……你会怎么做?”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温晴心里一沉。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尤其对江夜而言,很可能关联到他自身的创伤。
“法律是维护正义的底线,但有时候,它确实可能存在力所不及的地方。”温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作为个人,我们会感到愤怒、无力,这是非常正常的情绪。但跨越法律自行其是,往往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也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危险?”江夜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还有什么比看着人渣逍遥法外更危险?比看着无辜的人白白牺牲更难以忍受?”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呼吸加重,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温晴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恨意。
“江夜,”温晴保持声音稳定,试图引导他回到当下,“我听到你的愤怒和无助。那个‘如果’的情况,让你想起了什么,是吗?”
“想起什么?”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咨询室里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他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我每天都想起!无时无刻!那不是如果!那是真的!”
他猛地转向温晴,眼神骇人:“他就在外面!活得好好的人渣!而有些人……却永远回不来了!这他妈公平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温晴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后退,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吓。她知道,此刻的江夜正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彻底爆发或彻底崩溃。
“江夜,”她的声音依旧尽力平稳,但提高了些许音量,以穿透他的情绪风暴,“看着我。这里是我的咨询室,我是温医生。你是安全的。”
江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充血的 eyes 死死盯着温晴,仿佛要通过她看向某个不在此处的仇人。拳头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深呼吸,江夜。”温晴清晰地指令道,同时自己示范着深长的呼吸,“跟着我做。吸气…… hold住…… 慢慢呼气……”
她重复了几次,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江夜的呼吸依旧急促,但似乎捕捉到了她的节奏,尝试着跟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很好,继续。”温晴鼓励道,同时小心地移动了一下位置,确保自己和他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但又不过分疏远,以免让他感到被拒绝。“你的感觉没有错,愤怒和痛苦都是真实的,它们需要被看见,但不需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表达。”
她看了一眼他砸在墙上的拳头,指节处已经泛红。
“……我控制不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他得意的样子……”
“我知道。”温晴柔声说,带着极大的共情,“我知道那非常非常难受。但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那个‘他’,不在这里。你能区分吗?”
这是一个 groundg 的尝试,帮助他将过去的创伤记忆和当下的现实安全区分开。
江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狂乱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绝望。他缓缓松开了拳头,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两步,沉重地跌坐回沙发里,用那只砸过墙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咨询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温晴默默地拿起纸巾盒,轻轻放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给他空间和时间去平复。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情绪似乎已经从那个危险的峰值回落,剩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感。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失态了。”
“不需要道歉。”温晴温和地重复着她说过的话,“你刚才经历了很强烈的情绪体验,这很正常。谢谢你最终控制住了它,并且留在这里。”
她强调的是他的“控制”和“留下”,这是一种积极赋能。
江夜摇了摇头,似乎无法原谅自己刚才的失控。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痕迹,眼神晦暗。
“手,需要处理一下吗?”温晴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破皮的指节,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次咨询剩下的时间,在一种沉重但相对平静的氛围中度过。江夜的情绪明显低落,但不再具有攻击性。温晴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关于“人渣”的具体话题,而是引导他进行了一些放松练习,帮助他重新稳定下来。
离开时,江夜的脚步有些虚浮。温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心里充满了担忧。今天的失控,说明他内心的压力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那个他口中的“人渣”,显然是他创伤的核心关键之一,像一个不断流脓的伤口,持续地折磨着他。
(六) 试探:模糊的界限
经过那次激烈的情绪爆发,江夜和温晴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种无形的信任,在共同的经历了那种 tense 的时刻后,变得更加牢固。
江夜再来咨询时,身上那种尖锐的抗拒感减少了许多。他依然沉默,但更愿意跟随温晴的引导,尝试一些认知行为疗法中的技巧,去挑战那些根深蒂固的负面信念,比如“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本该阻止悲剧发生”。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就像是在坚冰上钻木取火,进展缓慢,且常常反复。但温晴看到了他的努力,那种近乎笨拙的、不屈不挠的努力,想要从泥潭里挣脱出来的生命力,让她动容。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保持纯粹的职业距离。她会因为他一点微小的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也会因为他再次陷入低谷而心情沉重。她开始在网上下意识地搜索关于一年前本市刑警大案的新闻,但公开报道大多语焉不详,只知道涉及一场激烈的抓捕行动,有警员牺牲,但细节一概模糊。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逾越了界限,但她控制不住地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的过去,想知道是什么将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周末,温晴和闺蜜逛街,在一家男装店门口,看到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质感很好。她鬼使神差地想到,江夜穿上应该很合适,会比黑色看起来柔和一些。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迅速甩开脑袋,拉着闺蜜快步走开。
“怎么了你?神不守舍的。”闺蜜好奇地问。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温晴掩饰道,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她对自己的状态感到不安。她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怎么能对来访者产生这种个人化的关注甚至……牵挂?这不仅是职业道德问题,也可能对江夜的康复不利。
她决定下一次咨询时,必须更加严格地恪守边界。
周一,江夜来了。他看起来比上周状态稍好一些,虽然眉宇间的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咨询进行到一半,温晴正在引导他进行正念呼吸练习时,江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温医生,”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温晴心里一凛,表面上依旧平静:“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微微蹙眉,“好像……更远了。”
他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温晴不得不承认,自己刻意保持距离的努力,还是被他察觉了。她沉默了几秒,决定坦诚一部分,但以职业化的方式:“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保持一定的专业距离,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过度卷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江夜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那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接下来的咨询,气氛果然变得更加“专业”和“规范”。温晴严格控制着时间和话题,不再有任何超出治疗范围的言行。
江夜配合得无可挑剔,但温晴能感觉到,那层刚刚融化一些的冰壳,似乎又有重新凝结的趋势。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收敛。
温晴心里有些矛盾,既觉得这样是对的,又隐隐觉得有些遗憾,甚至……有一丝心疼。她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自己好。
直到那次咨询结束,江夜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像第一次咨询那样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温医生,保持距离……会不会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晴独自坐在咨询室里,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耳边回响着他那句话。
“保持距离……会不会冷?”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忽然意识到,在努力“治愈”他的过程中,他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似乎也反射了一些微光,照进了她过于理性、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程序化的职业世界里。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