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力量。温晴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热流涌过四肢百骸。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最初的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的张力。他们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职业界限,在经历了生死瞬间和那个拥抱之后,似乎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
车子开到温晴家楼下。
“我送你上去。”江夜熄了火,准备解安全带。
“不用了,”温晴连忙说,“你已经包扎好了,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自己上去就好。”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而且,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江夜看着她,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没问题。
“真的没事了。”温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我家楼道很安全,有门禁。”
江夜沉吟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他中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原本想说的是别的。
“……好。”温晴解开安全带,脱下他的外套,递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他接过去,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的,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般,迅速分开了。
温晴脸颊有些发烫,匆匆说了声“再见”和“路上小心”,便推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进了单元楼。
直到确认她楼上的灯光亮起,收到她报平安的简短信息后,黑色的轿车才缓缓驶离。
温晴靠在门后,心跳依然很快。今晚的一切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冰冷的刀光、凶狠的歹徒、江夜如同天降神兵般的身影、凌厉的身手、飞溅的鲜血、那个充满力量和保护欲的拥抱、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还有车上那句“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每一种感官记忆都无比清晰,冲击着她的认知。
那个在咨询室里沉默寡言、被创伤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男人,和今晚这个凶狠强悍、充满爆发性保护力量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他对自己……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心和守护,仅仅是因为他是前刑警,负有责任感,还是因为……别的?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冷静地分析。心理咨询师的专业面具在生死关头和强烈的情感冲击下,碎裂了一地。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受到惊吓、被一个复杂而充满危险魅力的男人救下的普通女人。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而另一边,江夜开着车,却没有立刻回家。他将车停在路边,看着副驾驶座位上那件沾染了温晴淡淡香气和他自己血迹的外套,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疼痛感清晰地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真实活着的证明。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温晴惊恐苍白的脸,是她流泪的样子,是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脆弱感。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晚到一步,如果他反应慢一点……
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后怕再次席卷了他,比刚才战斗时更加猛烈。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汽车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鸣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起伏。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和后怕都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那个袭击者,他认得。是那个一年前导致他队友牺牲、让他陷入无尽痛苦和自责的犯罪团伙中的一员,一个手段残忍、睚眦必报的亡命之徒。
这个人出狱了,或者逃脱了?并且找到了他,甚至可能查到了与他有联系的温晴。
今天这场袭击,绝不是简单的随机犯罪。是冲着他来的。温晴是被他连累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不能再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他必须做点什么。
黑暗的世界里,那缕他小心翼翼靠近、试图汲取温暖的光,因为他而差点熄灭。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是浸透了寒冰。
“老张,是我,江夜。帮我查个人……对,就是那个杂碎……他今天动了我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
江夜的眼神在车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另外,帮我约一下纪委的王书记……有些情况,是时候该反映了。”
他挂断电话,目光投向温晴家亮着灯的那个窗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和不舍。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战争,必须由他独自去面对,才能守护住那片不该被阴影沾染的光明。
他黑暗世界里的唯一的光,他宁愿自己永堕深渊,也绝不能让她熄灭。
(八) 余波:靠近的光与影
第二天,温晴请了假。经历那样的事情,她需要时间平复心绪。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机一有动静就立刻拿起来看,但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她点开和江夜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昨晚她到家后那条报平安的信息,他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她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又觉得自己这种期待毫无道理。他是她的来访者,仅此而已……吗?
那个拥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肩头。
下午,她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通知她袭击者已经被正式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让她放心。电话里,那位警官语气有些迟疑地提了一句:“温医生,这个案子……可能比普通的袭击案要复杂一点,涉及到江警官之前经办的一个旧案。江警官他……嗯,总之你自己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有什么异常及时联系我们。”
旧案?温晴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那场袭击并非偶然。是因为江夜。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温晴透过猫眼一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江夜。
他站在门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手臂上的纱布换成了更小的一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似乎涌动着更多难以分辨的情绪。
温晴打开门。
“我……来看看你。”江夜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还好吗?”
“我没事了,快请进。”温晴让开身。
江夜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和一些营养品,动作显得有些局促和生硬,与他昨天在停车场那种凌厉强悍的气场截然不同。
“不用这么客气的。”温晴连忙说。
“应该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客厅中间,有些手足无措,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个空间里充满了温晴的生活气息,温馨而柔软,与他那个冷清硬朗的世界格格不入。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温晴努力让气氛自然一些。
“不用麻烦。”他嘴上说着,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姿依旧挺拔,但背脊显得有些僵硬。
温晴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你的手……还疼吗?”温晴找着话题,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小伤。”江夜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回收了收,似乎不想让她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温晴道。
江夜抿了抿唇,垂下目光,看着桌上的水杯,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对不起,温医生。”
温晴一愣:“为什么道歉?”
“昨天的事,是因我而起。”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你是因为和我接触,才被卷入危险。这是我的责任,我非常……抱歉。”
他的语气沉重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温晴看着他那副仿佛背负着全世界的沉重模样,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和失落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酸楚和心疼。
“这不是你的错,江夜。”她柔声道,“错的是实施犯罪的人,不是你。你不要把别人的罪责扛到自己身上。”
这话她作为心理咨询师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带着更真切的个人情感。
江夜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但源头在我。如果我当初……”他的话没有说完,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我谴责的沉默。
温晴知道,那个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她换了个方式:“那你呢?你还好吗?昨天……之后?”
她问的是他动手制服歹徒,以及之后情绪波动的情况。这对于一个有ptSd症状、尤其是可能涉及暴力创伤的人来说,很可能是一次巨大的触发。
江夜显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才说:“还好。当时……没想那么多。”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保护她。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温晴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后来呢?回去之后,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温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专业。
“做了噩梦。”江夜回答得很直接,他似乎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但……和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
“嗯。”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以前……梦里只有黑暗、血、还有……失去。昨晚……后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后来,有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温晴的心上。
有光?
是什么光?是停车场冰冷的灯光?还是……?
她不敢深想下去,心跳得厉害。
“那就好……”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说明……说明你在好转,江夜。你的大脑开始在创伤记忆里整合进安全的、积极的元素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起了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术语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江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变得更加清晰。
又坐了一会儿,江夜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看着温晴,语气异常郑重:“温医生,接下来的咨询……我可能需要暂停一段时间。”
温晴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江夜避开了她的目光,“而且,在我确保彻底安全之前,我不应该再出现在你身边。这会给你带来危险。”
他的理由无可指摘,甚至充满了为她着想的考量。但温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决绝的、仿佛要彻底割裂什么的意味。
“江夜,从专业角度,我不建议你现在突然中断咨询,尤其是在经历了……”
“我知道。”江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但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温晴心脏揪紧。有愧疚,有不舍,有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温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江夜要去做的“私事”,绝对和他过去的创伤有关,和他所说的“确保彻底安全”有关。
他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心和焦虑。
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似乎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向,飞速滑去。
而她已经,无法自拔地涉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