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倾诉:沉重的真相与温柔的接纳
江夜的痛哭,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靠在温晴身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交给了她,呼吸沉重而疲惫,仿佛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温晴支撑着他,感受到他身体的虚弱和颤抖,心中充满了怜惜。她扶着他,一步步挪到那张唯一的、堆满了杂物显得有些凌乱的沙发旁,小心翼翼地让他坐下。
江夜瘫坐在沙发里,仰着头,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浓重的疲惫。他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破碎的躯壳。
温晴去厨房想给他倒杯水,却发现热水壶是空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杯子。这个家,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她默默地烧上水,找到一只相对干净的杯子洗干净。
等待水开的时候,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没有靠得太近,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热水壶逐渐加热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过了很久,江夜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年夏天……雨很大……”
温晴的心微微一紧,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他终于准备揭开那个一直折磨着他的伤疤。
“是一个跨境走私枪支的团伙……很嚣张,手里有命案。”江夜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们盯了他们很久……终于锁定了他们一次重要的交易时间和地点……在城西的一个废弃仓库区。”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音。温晴起身去倒水,把温水递到他手边。江夜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了虚空中。
温晴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重新坐回地板。
“行动前……一切正常。计划很周密。”江夜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艰难地抠出来,“我们分成几个小组,埋伏到位……我和大刘、阿杰,负责正面突击……”
他提到这两个名字时,声音有明显的哽咽,停顿了很久。
“大刘……是队里的老大哥,孩子刚满月……阿杰,警校毕业才两年,爱笑,女朋友等着他回去过生日……”
温晴的心跟着沉了下去,她已经预感到结局。
“交易开始了……我们收到指令,冲进去……”江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切本来很顺利……直到……直到侧翼应该掩护我们的那个小组,迟迟没有动静……”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回忆。
“仓库里有他们的埋伏……火力很猛……我们被压制了……呼叫支援……没有回应……无线电里只有杂音……”
“大刘为了掩护我……中枪了……就在我面前……血……好多血……”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身体抖得像筛糠。
温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冰冷,感受到她的温度,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阿杰想去救大刘……冲出去了……然后……然后……”江夜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自责,“爆炸……不知道哪里来的爆炸……阿杰他……”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另一只空着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温晴的眼眶也湿润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描述,但她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场景。战友在眼前倒下,孤立无援,爆炸的火光……这一切足以摧毁最坚强的人的意志。
她用力回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良久,江夜才稍微平复了一些,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冰冷的恨意。
“后来才知道……是内部有人泄密……那个负责侧翼掩护的小组负责人,提前被买通了……他故意拖延,切断了我们的通讯……那个爆炸,也是他们设计的……为了灭口,也为了制造混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寒意。
“大刘和阿杰……都没能救回来……那个叛徒……最后虽然被抓了,但因为证据链有些问题,加上他咬死是判断失误和通讯故障,只判了几年……而那个团伙的主要头目,趁乱跑了一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温晴,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温晴,你明白吗?他们死了……死得那么不值……而该死的人,却还逍遥法外!那个内鬼,几年后出来,又能换个身份活得好好的!这他妈算什么正义?!”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握着温晴的手也无意识地用力。
温晴感到手骨生疼,但她没有抽回,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柔声道:“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愤怒和不甘……这不是你的错,江夜。你已经尽力了。”
“不!我没有!”江夜低吼道,猛地甩开她的手,双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我的动作再快一点!他们可能就不会死!是我!是我的错!”
他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责循环,情绪在愤怒和自毁之间剧烈摇摆。
温晴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和劝解都是苍白的。她没有再试图讲道理,而是静静地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过去。
等他稍微平静一些,她才轻声开口,不是安慰,而是提问:“所以,你离开警队后,一直在查那个跑掉的头目,和……那个内鬼背后的线索?”
江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那个头目,叫‘刀疤’,心狠手辣。我查到一些线索,他可能还在境内,甚至可能就藏在本地。至于那个内鬼……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资料:“上次停车场袭击你的那个人,就是‘刀疤’手下的一个马仔。他们知道我还在查,所以想报复,也可能想通过你……来警告我,或者引我出来。”
所以,她真的成了他的软肋,成了敌人攻击的目标。温晴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心。
“你的腿……也是查案时受的伤?”
“嗯。”江夜揉了揉左腿,眉头微蹙,“追一个线索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动了手。还好,只是韧带拉伤和一些皮肉伤,没伤到神经,但需要时间恢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晴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江夜,”温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说出这些对你来说有多难。”
江夜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我不想把你卷进来……太危险了。”
“但我已经在里面了,从你为我挡下那一刀开始。”温晴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觉得我现在躲开,就真的安全了吗?他们既然盯上了我,就不会轻易放手。”
江夜沉默了,他知道温晴说的是事实。
“你不能一个人这样硬扛下去。”温晴继续说,“你需要帮助。小陈他们,还有队里其他关心你的老同事,他们都想帮你。还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强大的力量:“也许我没办法帮你抓坏人,但我可以陪着你,在你撑不住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你可以不用一直那么坚强,可以害怕,可以脆弱。在我这里,你可以只是江夜,而不是那个背负着一切的前刑警。”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江夜冰封已久的心河。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晴,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温柔。
他黑暗的世界里,那缕他小心翼翼靠近的光,不仅没有因为他带来的风雨而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主动地、坚定地照进了他最深重的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沙哑的、带着巨大依赖和脆弱的声音:
“……好。”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标志着他紧闭的心门,终于为她,也为自己,敞开了一道缝隙。
光,照了进来。
(十五) 转机:并肩的晨曦
那一晚,温晴没有离开。
她看着江夜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和长期的疲惫,终于支撑不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即使睡着了,他的眉头也依旧紧锁着,身体时不时地惊悸一下,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温晴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满地的狼藉,打开窗户通了风,让新鲜空气驱散屋内的沉闷和烟味。她找到一条相对干净的薄毯,轻轻盖在江夜身上。
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守着他。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温晴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坚定。
天快亮时,江夜被一个噩梦惊醒,猛地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去的惊恐。直到看到守在旁边的温晴,他才仿佛从噩梦中回到现实,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
“……你一直没走?”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
“嗯。”温晴微笑着点点头,递给他一杯温水,“感觉好些了吗?”
江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暖意。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你……回去吧,一夜没睡,肯定累了。”
“等你吃完早饭我再走。”温晴站起身,走向那个几乎没怎么使用过的厨房,“我看你冰箱里还有点面条和鸡蛋,我给你煮点面。”
江夜想拒绝,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照顾的、家常的温暖了。这种温暖,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简单的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热腾腾的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江夜默默地吃着面,动作有些迟缓,仿佛在品味这久违的滋味。
温晴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晨光透过终于拉开的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疲惫的柔和。
“江夜,”等他吃完,温晴开口,语气认真,“我们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吗?”
江夜放下筷子,看向她,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拒人千里的寒意。
“我知道你一定要查下去。”温晴说,“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再用这种孤狼式的方法了。你需要盟友,需要策略。”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是几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安保公司和一些法律咨询机构的介绍。“首先,我的安全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更专业、更合法的方式来解决,比如聘请可靠的安保人员,而不是你一个人这样暗中保护,这太累了,而且容易有疏漏。”
江夜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
温晴抬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第二,关于你查案。你需要信息和资源。小陈和其他可信的旧同事,是可以有限度信任和借助的力量。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他们违规,以免害了他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需要一个‘军师’。”
她指了指自己,眼神清澈而自信:“我可能不懂刑侦,但我懂人心,懂行为分析,懂如何建立支持系统。我可以帮你分析你搜集到的信息,从心理侧写的角度提供一些思路,帮你梳理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确保你的心理状态不会在追查过程中崩溃。你需要定期和我沟通,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
她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这不再是那个仅仅给予共情和安慰的心理医生,而是一个愿意并且有能力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江夜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动容。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介入他黑暗的战争,不是怜悯,不是阻止,而是提供一种更理性、更可持续的“战略支持”。
她不是要他放弃,而是教他如何更聪明地战斗,同时保护好自己。
这比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更让他无法拒绝。
“……会很危险。”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带着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温晴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两个人面对危险,总好过一个人。而且,我相信邪不胜正,也相信你。”
邪不胜正。相信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江夜的心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信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晨光一点点洒满房间,驱散了长夜的阴霾。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沉重和忧虑,但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类似于“希望”的东西。他看向温晴,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