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空白页与栀子香
裴深那句“书已经开始写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秧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秧歌”民宿开业前的最后几天,陈秧忙得脚不沾地。购置床品、餐具,调试水电网络,印制宣传单页,联系线上预订平台……每一件琐事都需要亲力亲为。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底那份因裴深而起的纷乱思绪,更让她难以安宁。
她不时会看向隔壁那扇窗。有时亮着灯,有时漆黑一片。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猜测,在那盏灯下,他是以怎样的姿态在书写?是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还是依旧习惯用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笔下的“她”,是哪个瞬间的她?是清理荒草时狼狈的她,是早市上帮他解围的她,是隔墙聊星空时感慨的她,还是……醉酒后主动吻上他的她?
想到那个吻,陈秧的脸颊依然会发烫。那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她心里清楚。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悄然破土,而那个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催生了它的生长。
可他呢?他的回应,他的话语,究竟是出于心动,还是仅仅源于一个创作者捕捉到珍贵素材时的兴奋?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在面对他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难以言说的别扭。
开业前一天,陈秧终于将所有的琐事处理完毕。傍晚时分,她抱着几束新采的狗尾巴草和芦苇,准备插在民宿前台的陶罐里。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裴深倚在他自家院子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亚麻衬衫,胡茬也刮干净了,虽然眼神里的倦意依旧,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那股颓废感被冲淡,显露出他原本清俊的轮廓。
“都准备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
陈秧心跳漏了一拍,稳住心神,点点头:“嗯,明天试营业。”
她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似乎是些书籍和稿纸。
“你要……出门?”她忍不住问。
“不是。”裴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纸箱,“整理点旧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狗尾巴草上,“这个,很好看。”
他的夸奖很直接,让陈秧有些意外。“随便采的,野草罢了,点缀一下。”
“野草有野草的生命力。”裴深淡淡道,像是随口一说,又像蕴含深意。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隔壁院子里那几盆栀子花浓郁甜腻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两人。
陈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裴深也闻到了,他看向陈秧窗台上那盆新买的栀子花,又收回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在观察,又像在回忆什么。
“这味道,很适合你。”他突然说。
陈秧一愣,抬头看他。
他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弯腰抱起那个纸箱。“明天开业顺利。”说完,便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留下陈秧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干燥的芦苇和狗尾巴草,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还有他那句意味不明的“适合你”。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陈秧觉得,裴深这个人,就像一本装帧精美却难以翻开的内页的书,你偶尔窥见一两行文字,觉得抓住了些什么,但合上书,依旧是一片迷雾。
第八章:“秧歌”与第一位客人
“秧歌”民宿正式开业了。
没有大肆宣扬,只在门口挂了个手写的木牌,在几个本地生活平台上发布了信息。陈秧的想法很简单,她希望这里吸引来的,是真正喜欢古镇慢生活,能静下心来感受时光流淌的客人。
开业第一天,意料之中的冷清。直到下午,才迎来了第一位预订客人——一位背着画板,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女孩。
女孩叫小雨,性格开朗,对民宿里保留的老物件和陈秧亲手布置的细节赞不绝口。她的到来,给这栋老宅增添了不少生气。
傍晚,陈秧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打算招待小雨一起吃个便饭。裴深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礼盒。
“开业礼物。”他将盒子递给陈秧,表情依旧平淡。
陈秧有些惊讶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非常漂亮的钢笔,深棕色笔身,带着沉稳的光泽。不是多么昂贵的品牌,但设计简约大气,很符合裴深的审美,也……很符合他作家的身份。
“这……太破费了。”陈秧有些无措。她没想到他会送礼物,还是如此……贴切的礼物。
“不破费。”裴深看了看她,“希望你能用它,记录下民宿的故事。”
他的理由很充分,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份祝贺邻居开业的寻常礼物。
“谢谢,我很喜欢。”陈秧摩挲着冰凉的笔身,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和更深的困惑。
这时,小雨从楼上下来,看到裴深,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哇,老板,你男朋友好有气质啊!”
陈秧的脸“唰”地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他是住在隔壁的裴先生。”
裴深对于这个误会,并没有出言否认或解释,只是对小雨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小雨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我……我做了晚饭,要不要……一起吃点?”陈秧鬼使神差地发出邀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以裴深的性格,大概率会拒绝。
然而,裴深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这顿晚饭,吃得还算融洽。小雨是个话痨,不停地问着关于古镇的问题,陈秧耐心解答,裴深则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饭,偶尔在小雨问及本地传说时,会简洁地补充一两句,显示出他对这个地方的了解远超普通居民。
陈秧发现,裴深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与他平日不修边幅的形象有些反差。
饭后,小雨兴致勃勃地要去河边写生。陈秧收拾完碗筷,走到前厅,发现裴深还没走,正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她买的《荒原纪》。
“今天,谢谢你。”陈秧走过去,轻声说。谢谢他的礼物,也谢谢他留下来吃饭,缓解了开业第一天的冷清。
裴深转过身,将书放回书架。“书快写完了。”
陈秧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快?
“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恭喜。”
裴深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专注的神情,让陈秧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我写到了一个场景,”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女主角喝醉了,吻了男主角。”
陈秧的呼吸一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他是在说他们之间的事!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想,”裴深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抿住的唇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梅子酒的甜香和那个吻的记忆,“在那个吻之后,男主角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算真实。”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让陈秧的心跳彻底失控。
他靠得很近,近到陈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刚才饭菜里的一点油烟火气,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
“你……你是怎么写的?”陈秧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裴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水面,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让陈秧浑身一颤。
他的指尖微凉,与她发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他收回手,插回裤兜,神情恢复了之前的疏淡。
“等我写完了,你可以自己看。”
说完,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民宿。
陈秧独自站在原地,额头上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他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是代入角色在寻找感觉?
还是……他真实的反应?
他留下了一个比“书已经开始写了”更让人心痒难耐的钩子——“等我写完了,你可以自己看”。
陈秧发现,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读完一本书。
而那本书的名字,叫做《我的小镇与她》。
第九章:雨夜、手稿与靠近
古镇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送走最后一位在公共区域看书到很晚的客人,陈秧锁好民宿的大门,检查完水电,准备上楼休息。经过前台时,她看到角落里放着裴深送的那个钢笔礼盒。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随手划了几下。笔尖流畅,出墨均匀,是一支很好写的笔。
记录民宿的故事吗?她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忘了带钥匙的客人?
陈秧疑惑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是裴深。
他站在门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显得有些狼狈。灯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灼的情绪。
陈秧赶紧打开门。
“裴深?你怎么……”她的话没问完,就被他打断了。
“给我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雨水的湿气。
“看什么?”陈秧一愣。
“你买的《荒原纪》。”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民宿内部的书架,“我那一本,找不到了。”
陈秧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似乎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你先进来,外面雨大。”陈秧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去书架拿下那本《荒原纪》递给他。
裴深接过书,像确认什么似的,飞快地翻到某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盯着那几张湿了的稿纸,眼神变得烦躁。
“怎么了?”陈秧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关切地问。
裴深没有接水杯,而是将手里的稿纸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挫败感:“写不下去了。感觉不对……全都不对。”
陈秧低头看去。稿纸上是他瘦硬有力的字迹,但有些凌乱,涂改了很多地方,被雨水晕开的地方,墨迹模糊成一团。她依稀能看到几个词组:“……她的眼睛……”、“……栀子花的味道……”、“……那个吻……”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难道就是……《我的小镇与她》的手稿?
“哪里不对?”她轻声问,尽量不刺激到他此刻敏感的情绪。
“感觉。”裴深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写不出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
他的脆弱和坦诚,让陈秧有些心疼。这个在外人看来冷漠孤傲的作家,在创作的困境面前,也只是一个会焦虑、会无助的普通人。
雨声潺潺,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陈秧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紧蹙的眉头,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擦吧,会感冒的。”她把毛巾递给他。
裴深睁开眼,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她。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和依赖。
陈秧的手僵了一下,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用毛巾轻轻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毛巾的柔软清香,以及一种无声涌动的暧昧情愫。
裴深闭着眼,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紧绷的神经似乎在一点点放松。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被子的温暖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民宿里常用的柠檬草精油的清香。
很安心。
“陈秧。”他忽然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陈秧的动作停住。
“那个吻,”他依旧闭着眼,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意外。”
陈秧的手猛地一颤,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