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联系了市公安局心理辅导站的李老师,这次,她换了一种更坦诚的方式。她没有过多打探案件细节,而是以心理咨询师对来访者状况的合理关切为由,表达了对江夜突然中断咨询且似乎卷入麻烦的担忧,并委婉提出,是否需要她这边提供任何专业上的协助或信息支持。
李老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叹了口气:“温医生,不瞒你说,江夜这小子……确实让人操心。他那个脾气,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一年前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队里上下都知道,也都想帮他,但他把自己封闭得太厉害。”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最近……他确实在私下里查一些东西,很敏感,也很危险。上面其实知道一点,但……有些情况比较复杂,牵涉到……唉,具体我不方便多说。但他那条腿,就是在查东西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还好没伤到骨头,但也够呛。”
果然如此。温晴的心揪紧了。
“他一个人这样太危险了,不能劝劝他吗?”温晴急切地问。
“劝?谁劝得动?他现在不是警察了,很多行动……唉。”李老师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温医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件事,水可能比想象的要深。你……最好还是别掺和进来,保护好自己最重要。江夜他……最不想连累的,恐怕就是你。”
挂断电话,温晴的心情更加沉重。李老师的话证实了她的 worst fear(最坏的担心),并且暗示了背后的复杂性可能超出她的想象。
水很深?牵涉到什么?
她想起了江夜在医院时,是从骨科和神经外科的办公室出来的。神经外科……这让她心里一沉,腿伤需要看神经外科?难道是伤到了神经?
她立刻打电话给一位在医院工作的同学,隐晦地咨询了腿伤可能涉及神经外科的情况。同学列举了几种可能,包括一些严重的撞击、撕裂伤或者旧伤复发压迫神经等。
每一种可能,都让温晴联想到暴力和危险。江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黑暗里独自挣扎,甚至可能自我毁灭。
她想到了一个人——那次在停车场做笔录时,那个称呼江夜为“江哥”的年轻警察,小陈。
通过李老师,她辗转要到了小陈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很久,才发去了一条短信,表明身份,并询问是否方便简单聊几句,关于江夜。
小陈很快回复了,语气很客气,但也带着警察特有的谨慎。他同意在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时间定在他下班后。
见面时,小陈穿着便服,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明亮,带着对江夜显而易见的尊敬和担忧。
“温医生,江哥他……哎。”小陈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江哥离职后,就跟队里大部分人断了联系。他就偶尔会找我……问点以前案卷里的事情,或者查点不那么违规的信息。”
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我知道他在查一年前‘7.17大案’的漏网之鱼,还有……还有一些别的。他怀疑当初行动失败,不光是意外那么简单。”
温晴的心猛地一沉:“他有证据吗?”
小陈摇摇头:“江哥很谨慎,不会跟我说太多。但我感觉……他可能查到了一些东西,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上次他腿受伤,就是追查一个线索时,对方狗急跳墙,动了手……幸好江哥身手好,不然……”
小陈的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他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温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陈沉默了一下,重重点头:“非常危险。温医生,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而且……而且如果江哥的怀疑是真的,那背后可能还有更有能量的人不想旧事重提。江哥现在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个黑洞。”
他看着温晴,眼神真诚而恳切:“温医生,我知道你关心江哥。队里以前的老兄弟,谁不关心他?但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我们想帮他,他都拒绝了,怕连累我们。他……他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之前特意私下找过我,让我……让我偶尔留意一下你小区附近的治安情况。”
温晴瞬间想起了那个雨夜及时的搀扶,那个阴影里的烟头……原来,不只是他,还有他托付的同事,在默默守护着她。
一股酸涩的热流再次涌上眼眶。这个傻子!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
“我能做什么?”温晴看着小陈,眼神坚定,“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
“温医生,你最好什么都别做。”小陈急忙打断她,表情严肃,“你安全,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他现在唯一的软肋,可能就是你了。如果你出事,江哥他会彻底崩溃的,到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软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温晴。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了他的负担和弱点?所以他才一次次地推开她,用冷漠武装自己,只是想让她远离风暴中心?
可是,真正的守护,难道不是并肩作战吗?至少,不该是让他一个人坠入黑暗。
“把他的地址给我。”温晴忽然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小陈吓了一跳:“温医生,这不行!江哥特意交代过……”
“我不是去拖累他,也不是去质问他。”温晴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是心理咨询师,他现在这种状态,需要干预。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需要有人让他停下来,哪怕只是片刻。否则,不等对方动手,他自己可能就先垮了。”
她看着小陈,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你觉得,他现在这种孤注一掷、不顾自身安危的状态,真的能达成目的吗?他不会真的想走到同归于尽那一步吧?我们需要有人让他冷静下来,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小陈愣住了,显然被温晴的话击中了。他纠结了很久,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一咬牙,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址。
“温医生,你……你一定要小心。江哥他……他有时候状态不太稳定,尤其是最近压力太大。你千万别刺激他。”
“我知道。”温晴点点头,“谢谢你,小陈。”
拿到地址的瞬间,温晴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那不仅仅是一个地址,更像是一把通往江夜内心最后防线的钥匙,也或许是通往更汹涌漩涡的门票。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但她别无选择。
(十三) 交锋:冰封下的熔岩
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江夜住在一栋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温晴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心跳随着台阶逐步升高。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按响了门铃。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时间更长。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沉重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一个极度警惕、沙哑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是江夜的声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满戒备和疏离。
温晴的心脏缩紧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江夜,是我,温晴。”
门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几秒钟后,门猛地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链条还挂着。江夜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他的脸色比在医院时更差,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看到真的是温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第一反应竟然是要立刻把门关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谁让你来的?!快走!”他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江夜!我们谈谈!”温晴急忙用手抵住门,语气恳切而坚定,“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没什么好谈的!走!”江夜的情绪似乎极其不稳定,眼神慌乱地扫过她身后的楼道,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威胁,“你快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乎温晴的预料,那不仅仅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应激反应。
“你到底在怕什么?!”温晴看着他几乎快要崩溃的样子,又急又心疼,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怕连累我?还是怕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江夜强撑的硬壳。他的动作僵住了,抵着门的手微微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晴,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
“温晴……”他的名字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算我求你……走……离开这里……离我越远越好……”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绝望。
“我不走。”温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却放缓了,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江夜,把门打开。我不是来质问你,也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帮你……或者说,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活着,还……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
江夜看着她的泪光,看着她那固执又担忧的神情,紧绷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眼底的疯狂和恐慌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动摇。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像是认命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门上的链条。
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咖啡因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景象,让温晴的心狠狠一揪。
客厅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窗帘紧闭,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照亮了满地的烟蒂、散落的空泡面盒和啤酒罐。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地图、照片,还有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凌乱得如同犯罪现场。
而江夜本人,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拄着手杖,胡子拉碴,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颓废和疲惫。
这里根本不是家,更像是一个前线指挥部,或者说,一个自我囚禁的牢笼。
温晴走了进去,关上门,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资料。她看到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些人物关系图,还有一些……血腥的现场照片的复印件,虽然很快被江夜手忙脚乱地收拾掩盖起来。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果然一直沉浸在这些黑暗的东西里,日夜不休地折磨着自己。
“看够了?”江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一个废人,一个只会躲在暗处、抓着过去不放的疯子。你现在可以走了?满意了?”
温晴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尖刺。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落在他僵直的不敢完全承重的左腿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的眼睛里。
“疼吗?”她轻声问,指向他的腿。
江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偏过头:“……习惯了。”
“睡不着?”她又问,目光扫过满地的烟蒂和空咖啡罐。
江夜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温晴一步一步走近他,直到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她抬起头,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到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血丝。
“江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紧绷的神经,“停下来吧。算我求你,别再这样逼自己了。”
江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必须查下去……我必须……否则……否则他们……就白死了……我……”
“我明白!”温晴打断他,语气急切而心疼,“我明白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些牺牲的战友在天有灵,他们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他们希望你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去为他们讨回公道吗?!”
江夜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充满了暴怒和痛苦,像是被触碰了最痛的逆鳞:“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滚!你给我滚出去!”
他情绪失控地低吼着,伸手想要推开她。
温晴却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想要推开她的手。他的手很冰,甚至在微微发抖。
“是!我是不懂你们战友之间那种过命的交情!”温晴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却依旧坚定地抓着他,“但我懂你!江夜!我懂你心里的伤,懂你的自责,懂你夜不能寐的痛苦!我看着你一点点从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里挣扎着想走出来,我知道那有多难!我不想看着你再掉回去!不想看着你把自己彻底毁掉!”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灼烫惊人。
江夜像是被那滴眼泪烫伤了,所有的怒吼和挣扎瞬间凝固。他呆呆地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担忧和心痛,那层层冰封的硬壳,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一股巨大的、他无法承受的情感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而是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温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硬而滚烫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满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汗味,还有那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温晴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怜惜。她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哭出来吧,江夜……”她柔声在他耳边低语,“别憋着了……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彻底释放了江夜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委屈。他不再压抑,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低沉的、绝望的、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痛哭声。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战友牺牲的悲痛,无法挽回的自责,被背叛的愤怒,追寻真相的艰难,独自承受的压力,还有对眼前这份温暖和关怀的渴望与恐惧……
温晴紧紧回抱着他,感受着他的眼泪浸湿她的衣领,感受着他身体的震颤,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让他尽情地宣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夜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啜泣,最终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依旧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而他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未散尽的悲痛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像是黑暗海面上唯一彼此依靠的孤舟。
冰封之下,熔岩终于冲破了阻碍,炽热而汹涌。
而那道光,终于穿透了最厚重的阴云,照亮了那片荒芜之地。
江夜微微松开她一点点,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通红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脆弱:
“……对不起……”
“……我很害怕……”
“……别离开我……”
温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界限,在这一刻,已然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