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有时是沈念卿温柔却哀伤的眼睛,有时是陆景珩猩红暴怒的双眼,有时又是陆震宏那张模糊却威严冷酷的脸。他们交替出现,将她拖入无尽的迷雾和坠落感中。
她变得更加沉默,在新公司里,她高效地完成工作,却很少参与同事间的闲聊。她像一只受了内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依旧会关注启辰科技的消息,以一种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隐秘的方式。财经新闻里偶尔会出现陆景珩的名字,通常伴随着一些雷厉风行的商业决策,或是与齐氏合作的利好消息。照片上的他,永远是那副冷峻从容、掌控一切的模样。
但林鹿却能从那毫无破绽的表象下,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近期的几次公开露面,眼神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无形枷锁束缚着的沉重感,隔着屏幕,她似乎都能感受到。
是因为董事会的压力?还是因为……他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母亲的死因?
这个猜测让林鹿的心揪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活在陆震宏的眼皮底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该是何等的艰难。
但同时,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知道了部分真相,然后呢?
苏女士劝她远离,明哲保身。这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陆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能撼动的。沈念卿的悲剧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可是,真的能就此放下吗?
那张与沈念卿酷似的脸,就像一道无法摆脱的烙印。只要这个谜团一天不解开,只要陆景珩(或者说陆家)对她“替身”身份的执念一天不消除,她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谁能保证,陆景珩不会在某一天,再次因为这张脸而找上她?或者,陆震宏为了掩盖某些秘密,不会将她这个“知情”的隐患清除?
被动等待,或许比主动探寻更加危险。
她需要力量,需要筹码。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自保,为了能彻底斩断与陆家的一切关联。
她重新登录了那个用于联系苏女士的新邮箱,斟酌着词句,发去了一封邮件。她没有再追问沈念卿之死的细节,而是委婉地询问,沈念卿是否留下过什么遗物,比如日记、手稿,或者是否有其他可能了解内情、并且愿意开口的人。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仅仅凭苏女士的怀疑和推论,太薄弱了。
邮件发出去后,再次陷入等待。
这天晚上,林鹿加完班回到公寓,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小心齐薇。”
林鹿的心猛地一沉。
齐薇?那个与陆景珩传出“婚讯”的齐氏千金?
她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是谁发的?目的是什么?警告?还是挑拨?
齐薇……为什么要小心她?是因为自己和陆景珩过往的那段“插曲”引起了这位正牌未婚妻的不满?还是说,齐薇本身,也与陆家那些隐秘的黑暗有所关联?
这条突如其来的匿名短信,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四周都是看不清面孔的猎手和潜伏的危险。陆景珩、陆震宏、齐薇、甚至还有发短信的陌生人……每个人都可能怀着不同的目的,而她,因为这张脸,成为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焦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色中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一条条冰冷的光河。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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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意外的“盟友”
几天后,林鹿收到了苏女士的回信。
邮件里,苏女士的语气比上次更加谨慎。她说,沈念卿的大部分遗物肯定都被陆家处理了,但她依稀记得,念卿婚前在学院附近有一个租用的小画室,里面放着她一些早期不太成熟的作品和随笔手稿。结婚后,那个画室好像就退租了,里面的东西不知去向,也许被念卿自己收了起来,也许……被陆家拿走了。
苏女士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地址,是当年画室所在的那栋老居民楼,但强调过去这么多年,那里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这算是一个渺茫的线索,但总比没有好。
同时,苏女士在邮件末尾,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有人在打听你,小心些。”
有人在打听她?
林鹿的心瞬间收紧。是陆景珩?陆震宏?还是……齐薇?
那种被窥视、被监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让她脊背发凉。
就在她对着电脑屏幕心神不宁时,手机又响了,依然是那个发过匿名短信的陌生号码。
这次,是一条新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蓝调’咖啡厅,靠窗第三个位置。你想知道关于陆景珩母亲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
林鹿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
对方知道她在查沈念卿!而且还主动提出见面!
这是陷阱?还是转机?
去,还是不去?
巨大的风险与同样巨大的诱惑在她心中拉扯。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贸然前往无疑非常危险。但如果对方真的能提供关于沈念卿的关键信息……
她反复看着那条短信,最终,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如果对方是陆震宏或者齐薇派来的人,想要对付她,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没必要这样迂回。而且,对方提到了“陆景珩母亲”,这似乎暗示,他\/她知道的信息,可能与陆景珩本身无关,甚至……是对陆景珩或陆震宏不利的?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发信人,会不会是陆家的敌人?或者是与沈念卿之死有切身利害关系、想要借她这把“钥匙”做文章的人?
无论是什么,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从被动转为稍微主动的机会。
她回复了短信,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林鹿提前到了“蓝调”咖啡厅。她选择了一个能观察到入口和那个约定位置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两点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气质精干的男人,准时走进了咖啡厅。他目光扫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了靠窗第三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他看起来像是个精英人士,表情平静,不像有恶意,但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鹿观察了他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才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你好。”她在男人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确认的情绪,然后微微颔首:“林小姐?”
“是我。”林鹿保持警惕,“是您给我发的短信?”
“是我。”男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林鹿面前,“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林鹿没有立刻去拿:“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不是在帮你,林小姐。我们或许有共同的目标,或者说,共同的‘障碍’。”
“共同的障碍?”林鹿皱眉。
“陆震宏。”男人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以及他试图掩盖的,关于他妻子死亡的真相。”
林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一部分,但缺乏关键证据。”男人看着林鹿,目光锐利,“而林小姐你,因为你这张脸,或许是最有可能接触到那些被隐藏起来证据的人。”
“你想利用我?”林鹿的声音冷了下来。
“互惠互利而已。”男人并不否认,“你不想摆脱‘替身’的命运吗?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选中吗?扳倒陆震宏,或者至少让他付出代价,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这里面,”他指了指那个信封,“是一些关于沈念卿女士去世前一段时间,陆震宏及其名下公司异常资金往来和几个隐秘项目的资料复印件,虽然不足以定罪,但足以让你窥见冰山一角。”
林鹿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仿佛它有千斤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希望看到正义得到伸张的人。”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资料你看完可以自行处理。以后如果有必要,我会再联系你。记住,小心齐薇,她不仅仅是陆震宏理想的儿媳,更是他重要的商业盟友,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齐陆两家的联姻,包括你这个‘意外’。”
说完,他不再多言,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了咖啡厅,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林鹿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突然出现的“盟友”,带来的信息量巨大。
异常资金往来?隐秘项目?
齐薇是陆震宏重要的商业盟友?
所以,陆景珩与齐薇的联姻,不仅仅是家族安排,更牵扯着巨大的商业利益?那陆景珩在其中,是被迫,还是……自愿?
她拿起那个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打开它,就意味着正式踏入这片危险的雷区。
不打开,她可能永远被困在迷雾里,担惊受怕。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林鹿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项目合同碎片,以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偷拍的照片。虽然经过处理,隐去了关键姓名和具体金额,但指向性非常明确——在沈念卿去世前后,陆震宏控制下的离岸账户有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动,同时,一个与境外有关的、性质不明的“医疗研究”项目被快速推进又悄然终止。
林鹿看不懂太复杂的金融操作,但她能感觉到,这些碎片背后,隐藏着极其肮脏的交易。而沈念卿的死,很可能就与这些有关!
她的手指冰凉,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陆震宏……
如果沈念卿真的是被他所害……
那么,陆景珩知道这些吗?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和坚定。
她不再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的替身。
从现在起,她是一个手握部分秘密的、潜在的……揭发者。
尽管力量微薄,但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陆景珩,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敬畏(或憎恨)的父亲,可能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会怎么做?
而我们之间,那源于虚假替代的关系,又该如何收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