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王秀兰得意地眨眨眼,“还有些零头我没算。而且,闺女,妈还打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消息?”
“那边靠近市区的一个镇子,已经有人偷偷摆摊卖东西了,管的没那么严!而且,听说很快就要搞什么‘包产到户’的试点了!这世道,真的要变了!”王秀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心中也是巨震。虽然我知道历史走向,但亲耳从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口中听到这些变化,感受还是截然不同。婆婆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外面世界正在发生剧烈变革的确切信息!
“妈,这是我们的机会!”我握紧婆婆的手。
“对!机会!”王秀兰重重地点头,“晚秋,妈想好了,等开春,地里活不忙的时候,妈就多跑几趟!咱们得多攒点钱!以后政策真放宽了,咱们说不定也能开个小铺子!”
看着婆婆踌躇满志的样子,我也深受感染。有了资金,有了信息,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的未来不再是空中楼阁。
兴奋过后,我才把年夜饭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几天周建军的阴沉和苏小曼的消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婆婆。
王秀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我就知道那两个玩意儿安分不了!趁我不在家就想欺负你?没门!闺女,你做得对!对付这种不要脸的,就不能客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咱们也得加快动作。晚秋,妈这次出去,不光是赚钱,还留了个心眼,打听了点关于那个苏小曼的事。”
“哦?”我来了精神。
“听说,她家里成分好像有点问题,她爹妈以前是资本家的小姐少爷,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底子可能还有点。她这么巴着周建军,除了看他是个农村里有点文化的‘潜力股’,说不定还想借着结婚,把户口落稳,或者图谋点别的。”王秀兰分析道。
我若有所思。这就说得通了,苏小曼为什么非要吊着周建军这个有妇之夫,除了感情(或许也没多少真感情),更有现实的考量。周建军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和他结合,能最大程度地掩盖她家的问题。
“妈,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更急了。”我沉吟道,“开春农机站招工,可能就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步。周建军如果能进城当工人,苏小曼再跟他结婚,就能顺理成章地跟着进城,彻底摆脱农村。”
“想得美!”王秀兰啐了一口,“有我们在,他们休想!”
我们娘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
婆婆的归来,不仅带来了财富和希望,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我因为独自面对风雨而有些摇曳的心神。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周建军发现婆婆回来后,气焰收敛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阴鸷却更深了。他开始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我和婆婆则按部就班,一边应付着队里的农活(虽然工分赚得不多),一边更加隐秘地发展着我们的事业。婆婆又出去了两趟,每次都能带回来不错的收益。我们的“小金库”日益丰满。
我还利用婆婆带回来的的确良布,给自己和婆婆各做了一件夏天穿的衬衫,剩下的边角料则做了几个精巧的小荷包,准备下次拿去卖。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婆婆眼眶都有些湿润,念叨着:“活了半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时间一晃,就到了阳春三月。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地里开始有了农忙的迹象。
而县农机站招工的消息,也如同预料般,正式传到了村里。
第十章:招工启事与人心浮动
招工启事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条件要求不算高: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周岁,身体健康,政治清白。但名额只有两个,而符合条件、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全村有十几个。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意味着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成为人人羡慕的工人阶级!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诱惑太大了。
周建军无疑是条件最突出的几个之一。他高中毕业,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学历,长得周正,家庭成分更是无可挑剔的贫农。消息传来后,他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走路都带着风,看向我的眼神里,也重新带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已经笃定自己能考上,即将把我这个“糟糠之妻”甩掉。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大家都觉得,周建军一旦考上,飞黄腾达,第一件事就是踹了我这个不合他心意的媳妇。
甚至有人开始暗中巴结周建军和苏小曼,觉得他们俩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对于这些,我和婆婆一概不理。
王秀兰甚至当着几个嚼舌根妇女的面,毫不客气地说:“急什么?这考上考不上还两说呢!就算真考上了,那也是我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跟我们晚秋旺夫有关系!有些人啊,别高兴得太早!”
她这话,既是维护我,也是故意说给周建军和苏小曼听的,给他们添堵。
周建军果然被气得不轻,回家后摔摔打打。但碍于招工在即,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怕影响自己的“政治表现”。
报名,政审,体检……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周建军都顺利通过,进入了最后的考试环节。考试定在半个月后,在县里举行。
这段时间,周建军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复习上,虽然所谓的复习资料也寥寥无几。苏小曼更是化身“贤内助”,经常“借”一些学习资料给周建军,两人接触愈发频繁,虽然尽量避着人,但又怎么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我和婆婆冷眼旁观。
“妈,你说,他们会不会还有后手?”晚上,我一边绣着一个准备下次带出去的复杂花样的枕套,一边问婆婆。我始终不相信,周建军和苏小曼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周建军那点文化水平上。竞争如此激烈,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准备。
王秀兰正在清点这次外出带回来的货,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肯定有!我打听过了,这次招工,主要负责审核的,是县里工业局的一个副主任,姓陈。听说……和苏小曼家好像有点拐着弯的亲戚关系。”
我心下了然。果然如此!所谓的“需要钱打点”,恐怕就是要走通这位陈副主任的门路!
“那咱们……”我看向婆婆。
王秀兰眼中精光一闪,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闺女,妈这次出去,可不是白跑的。我托你张婶娘家那边的关系,绕了好几道弯,也搭上了县里一个人,虽然官不大,但在农机站那边说得上话。咱们的钱,不能白花,得用在刀刃上!”
我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婆婆的打算。她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建军和苏小曼想走关系,婆婆就釜底抽薪,用更硬的关系(或者更直接的利益)去堵死他们的路!
“妈,这能行吗?风险大不大?”我有些担心。
“放心,妈有分寸。”王秀兰拍了拍我的手,脸上是经历过风浪的沉稳和决断,“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让人害了。他们想踩着咱们的骨头往上爬,就得有摔下来的觉悟!这钱,就当是给他们买了个教训!”
我看着婆婆,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是啊,我们只是自卫,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公平。
“妈,需要我做什么?”
“你啥也不用做,就安心在家,该干啥干啥。”王秀兰看着我手里的绣活,笑了笑,“尤其是这个,好好绣。等这事了了,妈带你去县里,咱们也见识见识世面,把这好东西,卖个更好的价钱!”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又神秘地出去了两趟,每次回来都神色如常,但我能从她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
周建军依旧在埋头“复习”,偶尔看向我们时,眼神带着志在必得和即将摆脱束缚的轻快。
苏小曼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工人太太的位置已经唾手可得。
全村人都在等待着考试结果的出炉,这几乎成了当下最热门的话题。
而我,在紧张的氛围中,反而彻底平静下来。我仔细地绣着手中的枕套,上面的鸳鸯戏水图案栩栩如生。我知道,当这枕套完工的时候,也就是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我很好奇,当周建军和他那“真本事”的美梦一同破碎的时候,当苏小曼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的时候,他们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而我和婆婆,我们的路,又将会通向何方?
这盎然春意里,埋藏的秘密与即将爆发的风暴,同样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