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想要抚平那紧蹙的褶皱。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顾言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锐利如鹰隼般的警惕和冰寒,瞬间锁定了她!
林晓晓吓得魂飞魄散,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连连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
顾言深坐直了身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惊惶失措的脸上,眸色深得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寂静。
林晓晓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慌乱地比划着,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想帮他……帮他放松一下?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就在她以为顾言深会把她直接扔出房间的时候,他却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重新靠回了床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凌厉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只是,这一次,他紧蹙的眉心,似乎……真的松开了一点点?
林晓晓捂着狂跳的心口,惊魂未定地退回沙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半夜,就在这种极度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林晓晓最终扛不住汹涌袭来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唤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她还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视线聚焦,看清了房间里冷硬的装饰,以及那张大床上……
床上空空如也。
顾言深不见了。
林晓晓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上滑落了一件东西——是一条深灰色的薄毯。
不是她昨晚自己盖的。
是……顾言深?
她愣愣地抓着那条还残留着一丝清冽气息的毯子,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真的开口说话了。
他还给她盖了毯子?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什么做的?冰层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火焰,或者说,怎样的深渊?
她抱着毯子,失神地坐在沙发上。
直到周姨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夫人,您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
林晓晓回过神,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周姨看到她从主卧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恭敬:“夫人,先生在书房,说请您过去一趟。”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提。
来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点点头,跟着周姨下了楼。她没有先去餐厅,而是直接走向书房。
站在那扇沉重的深色木门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依旧是低沉的,带着些许清晨的沙哑,但比昨夜那锈蚀般的颗粒感要流畅了一些。
林晓晓推门而入。
顾言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骨和价值不菲的手表。他正在看文件,晨光透过他身后的百叶窗,在他身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昨夜更多了几分沉稳冷峻的商业精英气质。
听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和平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疏离的,淡漠的。
仿佛昨夜那个在昏暗光线下,用沙哑嗓音说出“闭嘴睡觉”,并提出诡异要求的男人,只是她分裂出的幻觉。
林晓晓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顾言深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放在桌角的一张A4纸,递向她。
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晓晓迟疑地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低头一看,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条理清晰的条款。
《失眠辅助治疗协议(试行)》
甲方:顾言深
乙方:林晓晓
鉴于乙方表现出一定的……安抚效用,经甲方单方面评估,现聘请乙方担任甲方失眠症的辅助治疗师(临时),具体条款如下:
1. 治疗时间: 每晚22:00至甲方确认入睡或次日6:00。
2. 治疗地点: 甲方卧室。
3. 治疗方式: 由甲方根据实际情况指定,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保持安静陪伴、提供肢体接触(如握手、拥抱等,需经甲方同意)、进行无声交流(乙方可通过写字、画图等方式)等。乙方需无条件配合。
4. 乙方义务: 严格遵守治疗时间及甲方要求;对治疗期间所见所闻严格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甲方非失语情况及失眠细节。
5. 甲方权利: 甲方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本协议。
6. 备注: 本协议与原有《婚姻合约》并行,乙方履行本协议义务视为履行《婚姻合约》部分义务。甲方可视乙方表现,酌情考虑提前支付部分合约报酬。
林晓晓逐字逐句地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安抚效用?辅助治疗师?每晚到他卧室?无条件配合?肢体接触?!
这、这算什么?霸王条款?还是……另类的囚禁?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深,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震惊和抗议。
顾言深似乎完全接收到了她的情绪,但他只是淡淡地迎着她的目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向了协议的最后一页,右下角。
那里,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顾言深。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冷硬的锋芒。
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意思再明显不过。
签,还是不签?
林晓晓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签了,意味着她将要正式踏入顾言深划出的这片未知的、危险的领域。每晚与他独处一室,配合他那些未知的“治疗方式”,近距离面对这个秘密重重、心思难测的男人。
不签?任务失败的风险,永久失语的惩罚……还有,她内心深处那该死的好奇心,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探究更多的念头。
她看着顾言深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从他昨夜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林晓晓吗?他看穿了她“话疗”背后的目的吗?他提出这个协议,是试探,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但最终,她咬了咬牙,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略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划下了“林晓晓”三个字。
字体娟秀,与旁边他那锋芒毕露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她签下名字,顾言深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他伸手,将协议收回,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抬眸,重新看向她,用那把已经逐渐适应发声的沙哑嗓音,平静地宣布:
“今晚开始。”
“现在,去吃早餐。”
钢笔落在协议末尾,签下“林晓晓”三个字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笔尖重重地顿了一下。
协议被顾言深面无表情地收回,锁进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在她心头上了道锁。
“今晚开始。”
“现在,去吃早餐。”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行程,而不是将她未来的每一个夜晚都捆绑在了他的失眠症上。
林晓晓浑浑噩噩地走出书房,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对着面前精致的早餐,却味同嚼蜡。
“每晚22:00至甲方确认入睡或次日6:00。”
“甲方卧室。”
“无条件配合。”
“肢体接触……”
这些条款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魔鬼契约,用夜晚的自由和不可预知的“治疗”,去换取一个渺茫的、不被变成真哑巴的机会,以及……提前拿到钱的可能性?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空着的主位。顾言深已经去了公司,那个位置冰冷而空旷,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昨夜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三年(或者说,至少是明面上三年)的沉默,然后丢给她这样一份匪夷所思的协议。
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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