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棠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垂首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轩辕辰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这份河道清淤的议案,你看过了?”
“……是,奴婢整理时看过摘要。”苏棠小心地回答。
“觉得如何?”他问得随意,但苏棠“听”到了他内心那一丝试探的意味。“她既然能看出粮草账目的问题,对这耗时耗力的工程,可会有别的看法?”
苏棠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来了,他又在试探她的“异世之识”了!
她不能表现得一无所知,那会让他觉得她失去了价值。但也不能说得太多太深,那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她斟酌着词语,用最谨慎、最不带个人倾向的语气回道:“回陛下,奴婢愚见,此工程利在千秋,只是……所需人力物力甚巨,若能……若能有些许节省人力、加快进度之法,或许更为稳妥。”
她说得极其含糊,只提出了一个方向性的“或许”。
轩辕辰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深邃:“节省人力?加快进度?你有何想法?”
苏棠连忙摇头:“奴婢见识浅薄,岂敢妄议此等大事。只是……奴婢以前在乡间,见人从井中打水,若在井架上装一滑轮,便能省力不少。奴婢胡思乱想,不知此类取巧之法,能否用于搬运淤泥……”
她将“滑轮组”的概念,弱化成了“井架上的滑轮”,并且强调是“胡思乱想”、“取巧之法”。
“滑轮?省力?”轩辕辰内心一动,他并非不知滑轮为何物,但多用于军中器械或大型建筑,很少人会想到将其应用于河道清淤这等民用工程。这确实是一个思路。
“还有呢?”他追问,不肯放过她,“除了这滑轮,可还有别的‘胡思乱想’?”
苏棠被他逼得无法,只能继续挤牙膏般地说道:“奴婢……奴婢还想过,若是征调来的民夫,能如同军中那般,分作几班,轮流上工,明确分工,或许……或许比一窝蜂上去效率更高,人也没那么容易累倒……还有,若是能定下标准,每人每日清理多少土方可得多少工钱,清理得多赏,清理得少罚,或许……也能让他们更卖力些……”
她断断续续,将现代项目管理中最基础的“轮班制”、“分工协作”和“绩效考核”概念,用最朴素、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包装了出来。
轩辕辰听着,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轮班?分工?按量赏罚?”这些概念并不算惊天动地,但组合在一起,应用于具体的工程管理,却显得思路清晰,直指效率核心!这完全不同于工部那套陈腐、笼统的征夫派役章程!
“这真是她‘胡思乱想’出来的?”他内心的怀疑再次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她那个‘异世’,难道连如何管理民夫都有专门的研究不成?”
他盯着苏棠,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巨大的谜团。
苏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赶紧补充道:“陛下,这些都只是奴婢的痴心妄想,荒诞不经,当不得真!工部的大人们经验丰富,定有更稳妥的法子……”
轩辕辰却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荒诞不经?朕倒觉得,有些意思。”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苏棠如释重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轩辕辰立刻召见了工部尚书和几名精通工程的官员。他没有提及苏棠,只是将那份议案扔给他们,冷着脸道:“预算砍掉三成,征调民夫数量减半,工期缩短三分之一。给朕重新拟个章程出来。”
工部尚书大惊失色:“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预算已是紧之又紧,民夫若再减半,工期如何能缩短?这……”
“那是你们的事!”轩辕辰语气森然,“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滑轮也好,分班轮作也罢,抑或是想想如何赏罚激励!朕只要结果!若做不到,工部上下,朕看也没必要留着了!”
工部尚书和几名官员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连连叩首称是,抱着那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惶惶然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工部衙门灯火通明,官员和匠人们绞尽脑汁,开始尝试将“滑轮组”(他们称之为改良辘轳)应用于河道搬运,设计更合理的轮班制度和赏罚措施。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一个新的、更有效率的工程管理思路,确实被强行注入了这个陈旧的体系之中。
苏棠偶尔能从经过她值房的工部官员低声交谈中,听到一些碎片信息,也能“听”到轩辕辰内心对工部进展的关注和评估。
“工部那边,似乎有点样子了……虽然笨拙,但方向是对的。”
“节省人力,加快进度……若此法可行,日后诸多工程,皆可效仿。”
他内心的声音,带着一种推动变革的快意和……对那个提供“钥匙”的人的复杂心绪。
苏棠默默地整理着文书,假装对一切一无所知。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无形中影响了这个时代的某个角落。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一丝微小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惧。
她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精密仪器的外来尘埃,虽然微小,却可能引起一连串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而她与那个掌控着仪器开关的帝王之间,那种基于“价值”和“秘密”的脆弱纽带,似乎也因此,缠绕得更紧,也更……危险了。
这日深夜,苏棠值夜。御书房内只剩下轩辕辰一人,他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沉思。苏棠守在茶水间,能“听”到他内心罕见的、带着一丝犹豫的波澜。
“北境狄戎遣使求和?条件倒是优厚……但狼子野心,岂可信之?”
“然而,久战之下,国库确实难以为继……若能得此喘息之机……”
“是战是和?”
这已不是单纯的战术问题,而是关乎国运的战略抉择。苏棠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晃,那种孤身一人立于权力巅峰、无人可分担的巨大压力,几乎透过那心声传递过来,让她也感到一阵窒息。
她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关于博弈论和长期战略的浅显知识。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是否适用,但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压下。
她犹豫了许久,直到轩辕辰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准备提笔批复时,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端着一杯新沏的安神茶,走了出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如同梦呓般,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一时之利,与百年安泰……哪个更重?猛兽受伤暂退,磨牙吮血,其害更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说完,便像受惊般立刻低下头,迅速退回了茶水间,心脏狂跳不止。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胆的暗示了。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轩辕辰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的光线,直射向茶水间那道纤细的身影。
“一时之利,与百年安泰……”
“猛兽受伤暂退,磨牙吮血,其害更烈……”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她……她竟然敢!竟然敢在这种军国大事上出言!
而且,这话语直指核心,将他内心那点因国力不济而产生的犹豫,批驳得淋漓尽致!是啊,狄戎如同受伤的猛兽,此刻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若让其恢复元气,他日卷土重来,危害更大!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但旋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惊和凛然所取代。
她看得,竟如此之远?如此之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宫女,甚至不是一个普通谋士能有的见识!
轩辕辰放下笔,身体缓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他没有立刻做出批复。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个此刻一定在茶水间里忐忑不安、后悔多嘴的小宫女身上。
“苏棠……”
他内心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
“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夜,更深了。御书房的烛火,摇曳着,将帝王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