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晓之前
鸡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煎烤的焦香。沈确背对着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动作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煎蛋和培根。晨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场景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沈氏集团的执行总裁，站在我五十平米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里，为我做早餐。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一夜饱睡和那碗热粥带来的暖意还在四肢百骸流窜，胃里是久违的踏实感。大脑依旧有些混沌，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疲惫，而是一种松弛后的、略带茫然的空白。
“冰箱里只有这些了。”沈确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盛进盘子里，又切了两片吐司放进烤箱，“将就一下。”
“已经很好了。”我轻声说。确实很好，好到让我心里那点刚刚平复的波澜，又微微荡漾起来。
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两头，安静地吃早餐。阳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没有碧云湾那张长餐桌的冰冷距离，也没有应酬场合的虚伪寒暄。只是两个同样疲惫、同样在晨光中稍作喘息的人，共享一顿简单的食物。
这种宁静，甚至比昨晚他抱着我、逼我喝粥时，更让我心慌意乱。因为它太像……寻常夫妻的清晨。而我清楚，我们不是。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我放下叉子。沈确也几乎同时吃完，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自然。
“资料周叔已经送上来了，在门口。”沈确看向我，“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或者，我可以简单跟你说一下重点。”
“现在吧。”我立刻说。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尽快消化这些信息，调整方案方向。
沈确点点头，起身去门口拿进来一个轻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他重新坐下，从里面抽出几页打印纸，上面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凌厉飞扬。
“这些是当年项目组对施耐德博士的性格分析和技术偏好总结，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有一定参考价值。”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他出身学术世家，醉心于精密机械和自动化控制，对技术的纯粹性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他反感资本市场对技术公司的‘污染’，认为短期利益会扼杀真正的创新。三年前，我们沈氏提出的收购方案，在他看来，就是典型的‘资本掠夺’，目的是榨取专利和市场份额，而不是真心推动技术发展。”
我快速浏览着那几页纸，上面罗列着施耐德发表的论文、参与的行业论坛发言要点，甚至包括他拒绝过的其他并购案例简析。信息果然比我之前搜集到的要深入得多。
“所以，打动他的关键，不是给出多高的溢价，或者描绘多宏伟的商业蓝图。”我若有所思地接话，“而是要让他相信，我们的介入，是为了保护和放大他所珍视的技术价值，是为了让他的‘孩子’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作用，而不是被束之高阁或改头换面？”
沈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也是个聪明人。空谈理想没有用，必须拿出切实的、能让他信服的‘技术共生’方案。比如，承诺保留并加强他的核心研发团队自主权，设立独立的研发基金，甚至共同成立面向未来的前沿技术实验室，共享知识产权带来的长期收益，而不是一次性买断。”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上某个地方点了点：“这里提到，他对亚洲市场，特别是中国制造业的智能化升级潜力，其实抱有复杂的好奇心。既怀疑其粗放，又隐约看到巨大的应用场景。如果能从‘用我们的技术，解决你们实际产业升级中的某个具体难题’这个角度切入，可能会比泛泛的‘开拓市场’更有吸引力。”
我的思路豁然开朗！之前我的方案，虽然也提到了技术整合和市场协同，但更多是从我们公司战略出发，是“我们要什么”。而沈确提供的视角，是真正站在施耐德博士的立场，思考“他能得到什么（除了钱）”，以及“他的技术能实现什么更大的社会价值”。
这不仅仅是信息的补充，更是思维角度的根本性扭转。
“我明白了。”我抬起头，看向沈确，眼神明亮了许多，“谢谢。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沈确微微颔首，收回了手，靠回椅背。“能帮上忙就好。”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眼神里那抹温和还未完全褪去，“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我知道，他给出了线索和方向，但如何编织成一张能网住目标的网，如何将冰冷的商业逻辑包装成令人信服的技术愿景，如何在我方利益和对方理想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些最艰难、最核心的工作，依然需要我自己来完成。
压力依然巨大，但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至少，我看到了一扇门，而沈确给了我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我会尽快修改方案。”我说，语气里带着重新燃起的决心。
“嗯。”沈确看了看腕表，“我上午还有个会，得走了。”他站起身，顿了顿，看向我，“你……今天还去公司？”
“去。”我也站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注意休息，别又像昨天那样。”他的嘱咐很简洁，却不容置疑。
“知道了。”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没有回头：“林晚。”
“嗯？”
“……加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道里的光线和声响。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几页带着他字迹和体温的资料。阳光依旧明亮，空气里还残留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以及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心里那种复杂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又开始蔓延。
沈确，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如果只是需要一个配合演戏的“妻子”，你何必做到这一步？深夜送粥，清晨做饭，分享宝贵的商业信息，甚至……流露出那样的关切。
难道真如他所说，不是演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猛地一缩。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继续用协议和距离做盾牌，把他推开？还是……试着相信，试着接受这冰层之下，可能涌动着的、真实的暖流？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是苏晓。
“晚晚！你怎么样了？昨晚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吓死我了！”苏晓的声音充满焦急。
“我没事，晓晓。昨天太累，睡得早，没听到。”我定了定神，“有事吗？”
“有！大事！”苏晓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我听到一个消息，Jason那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那家德国公司的一些内部消息，据说也调整了方向，正在加班加点弄方案，而且……他好像私下约了孙副总的一个助理吃饭，意图很明显。”
我的心一沉。果然，对手也在行动，而且手段更“灵活”。
“还有，”苏晓的声音更低，“那个关于你的谣言，好像……有升级的迹象。我听说，有人匿名往公司内部论坛发了个模糊的帖子，暗示某位靠‘非常手段’上位的女经理，实际上是通过‘特殊关系’拿到了内部竞争项目的关键信息……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太明显了！虽然帖子很快被删了，但肯定有人看到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已经不仅仅是造谣中伤了，这是有预谋的、想把我彻底搞臭的污蔑！而且，时机卡得这么准，就在我全力冲刺方案、Jason也在发力的时候！
是谁？Jason？还是周薇薇？或者是……沈母？她上次的威胁言犹在耳。
“我知道了，晓晓。”我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谢谢你告诉我。帮我继续留意，尤其是Jason那边的动静。”
“你放心！你自己千万小心！我感觉……这次的水很深。”苏晓忧心忡忡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喧闹起来的街景。阳光明媚，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职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这一次，暗箭不仅瞄准我的职业声誉，似乎还想把我拖入更肮脏的泥潭。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看着沈确留下的那几页资料，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我未完成的方案。时间紧迫，对手阴险，前路莫测。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恐慌或绝望。也许是那顿早餐的温暖还在，也许是沈确那句“加油”给了某种无形的力量，也许……是我骨子里那股越压越强的倔强，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修改方案。反击谣言。拿下职位。
一步一步来。
首先，方案。有了沈确提供的方向，我需要将之前的方案彻底重构。核心论点从“我们收购，是为了获取技术和市场”转变为“我们合作，是为了共同创造一个技术驱动产业升级的新范式”。我要找到那个具体的、能打动施耐德博士的“应用场景痛点”。
我搜索着国内高端制造业，特别是精密器械和自动化领域的瓶颈问题。结合那家德国公司的技术强项——高精度传感器和智能控制系统。忽然，我想到前段时间看过的一个行业分析，关于国内某大型汽车制造商在柔性生产线改造中，遇到的核心部件国产化精度不达标、严重依赖进口的难题……
一个模糊的构想逐渐清晰。如果，我们能以“联合研发，解决XX汽车厂柔性生产线核心控制部件国产化替代”作为合作起点和示范项目呢？这既展示了对方技术的巨大应用价值，又契合了中国制造业升级的国家战略，更能体现我们并非单纯资本掠夺，而是带着具体问题和技术诚意而来。
思路一旦打开，后续的框架搭建变得顺畅起来。技术共享模式、研发团队架构、知识产权分配、市场收益分成……无数细节需要填充、计算、推敲。我再次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但与之前的盲目拼命不同，这一次，目标明确，思路清晰，虽然依旧艰难，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斗志。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面包，继续工作。下午，我主动给之前联系过的那位欧洲技术主管发了封邮件，更加具体地请教了几个关于施耐德博士技术理念和那家德国公司内部研发文化的问题。对方回复得很谨慎，但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侧面信息。
傍晚，苏晓又打来电话。
“晚晚，我打听到，Jason约了孙副总的助理今晚在‘云顶’吃饭！那地方死贵，肯定没安好心！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云顶’是本市有名的顶级私人会所，隐私性极好，也是各种私下交易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