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沉默片刻,反问道:“师太可曾见过瘟疫?”
妙音点头:“见过。”
“若有一恶人,故意散播瘟疫,害死千百无辜。杀此人,是杀生,还是护生?”
“自是护生。”妙音毫不犹豫。
“那若此人悔过呢?”玄心追问,“若他跪地求饶,发誓永不再犯,又当如何?”
妙音眉头微蹙:“这……”
“若放了他,他日后再犯,又害千人,这罪过算谁的?”玄心继续道,“算他的,还是算……放他之人的?”
妙音沉默了。
“杀生为护生,”玄心缓缓道,“不是要杀尽天下恶人,而是在不得不杀时,明白自己为何而杀。若为泄愤而杀,是罪;若为护生而杀,是……不得已的慈悲。”
“好一个‘不得已的慈悲’。”妙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那‘斩业非斩人’呢?”
“恶人之所以为恶,是因为心中的‘业’——贪、嗔、痴、慢、疑。”玄心说,“斩业,是斩断这些恶业,而不是斩断这个人。若能在斩断恶业的同时,保住此人的性命,让他有机会改过自新,那才是真正的……斩业。”
妙音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玄心师父,你可知你刚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被多少人斥为异端邪说?”
“知道。”玄心平静地说,“但这就是弟子的真实想法。”
妙音点头:“很好。至少,你没有说谎。”
她走到石阶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吧,我们慢慢聊。”
玄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尺距离,不远不近。
“你可知,慈航静斋为何要来参加这次无遮大会?”妙音问。
“不知。”
“因为这场大会,关乎佛门未来千年的走向。”妙音望着远山,“若佛门真成了国教,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将成为朝廷的傀儡。佛法将沦为统治的工具,佛门将失去超然世外的立场。这,不是佛门该走的路。”
玄心心中一动:“师太的意思是……”
“慈航静斋反对立国教。”妙音直言不讳,“但我们势单力薄,需要盟友。”
“师太想找弟子做盟友?”玄心诧异,“弟子如今自身难保,何德何能……”
“你不是一个人。”妙音打断他,“你背后,有一股力量。虽然现在还很小,但……潜力无穷。”
玄心心中警铃大作:“师太指的是……”
“菩提净土。”妙音吐出四个字。
玄心霍然起身:“师太怎知……”
“贫尼说了,慈航静斋有‘天眼通’。”妙音抬头看他,“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应到因果的牵连。这半年来,江湖上出现的那些‘破戒僧’,那些行侠仗义、济世救人的灰衣僧人,都与你有因果联系。而他们的聚集地,便是‘菩提净土’。”
玄心握紧了拳头。
他没想到,这个秘密,竟被妙音一眼看穿。
“你不必紧张,”妙音说,“贫尼没有恶意。相反,贫尼很佩服你——或者说,佩服那位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
她顿了顿:“能在短短半年内,将一群被世人遗弃的‘破戒僧’组织起来,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这手段,这魄力,绝非寻常。”
玄心重新坐下:“师太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妙音直视他的眼睛,“慈航静斋与菩提净土合作,共同阻止佛门成为国教。”
“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们走的路,虽然离经叛道,却更接近佛法的本质。”妙音缓缓道,“佛法是活的,不是死的。戒律是工具,不是目的。这个道理,许多大德高僧都忘了,但你们……还记得。”
玄心沉默。
他在权衡。
慈航静斋是佛门圣地,地位尊崇,若能得她们支持,对菩提净土的发展确实大有裨益。但妙音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他看不透她的真实意图。
“师太为何相信弟子?”玄心问,“弟子毕竟……破戒杀人,名声不佳。”
妙音笑了:“名声?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贫尼看人,不看名声,看本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玄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雕成一朵莲花的形状,晶莹剔透,入手温润。
“这是慈航静斋的信物。”妙音说,“持此玉坠,可随时来静斋找我。若遇危难,也可向任何静斋弟子求助——她们认得此物。”
玄心接过玉坠,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清凉气息,竟与苏墨染的清心丹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玉坠有静心凝神之效,”妙音说,“对你修习那套剑法,或许有些帮助。”
玄心心中一震。她连这个都知道?
“你身上有杀气,很重的杀气。”妙音看着他,“虽然被压制得很好,但瞒不过‘天眼通’。那套剑法……很危险,你要小心。”
“多谢师太提醒。”玄心收起玉坠,“弟子会谨慎。”
妙音点头,起身:“今日便到此吧。明日大会,贫尼会当众表态,反对立国教。届时,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弟子尽力而为。”
妙音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对了,那位苏姑娘……她很好,你不必担心。”
玄心猛地抬头:“师太认识她?”
“一面之缘。”妙音的声音随风飘来,“她很关心你。所以……别让她失望。”
说完,她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间。
玄心站在达摩洞前,握着那枚莲花玉坠,心中五味杂陈。
妙音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她看似超然世外,却对江湖局势了如指掌;她代表慈航静斋,却主动与“离经叛道”的菩提净土合作;她看穿了他的一切秘密,却选择帮忙而非揭穿。
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她很关心你。”
玄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墨染的模样。
那个在黑夜中为他包扎伤口的女子,那个在篝火旁讲述往事的女子,那个留下一封信便消失不见的女子。
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遮大会还在继续,暗流正在涌动。他必须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将玉坠贴身收好,玄心转身,望向后山深处。
那里是菩提净土的秘密据点。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替他行走江湖的人了。
他迈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