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玄心心里。
他看着苏墨染,这个被称为“魔教妖女”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尊菩萨,在浊世中为他点了一盏灯。
“谢谢你。”他真心实意地说。
苏墨染笑了,那笑容明媚如花:“真要谢我,就好好活着。别让我白费力气。”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套衣服,扔给玄心:“换上。你身上这套太显眼了。”
那是一套普通的灰色布衣,像是小厮的装扮。
“这是……”玄心迟疑。
“我这里的规矩,”苏墨染挑眉,“要想躲着,就得扮成我的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这‘红袖楼’新来的杂役,叫……阿七。记住了,少说话,多做事,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从乡下带来的远房表弟。”
玄心接过衣服,有些尴尬:“在这里……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苏墨染似笑非笑,“这里是青楼,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反而最安全。况且……”
她顿了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肃王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躲在青楼里,还是……魔教圣女经营的青楼。”
玄心这才知道,这座“红袖楼”竟是苏墨染的产业。
难怪她能在金陵来去自如,消息灵通。
“快去换衣服,”苏墨染催促,“一会儿我让厨房送饭来。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瘦了不少。”
玄心心中一暖,抱着衣服去了屏风后。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苏墨染已经让人摆了一桌饭菜。四菜一汤,虽然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吧。”苏墨染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玄心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苏墨染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等玄心吃完,她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父母的死。”苏墨染声音低沉,“我这半年查到一些新的线索。当年灭你满门的,不是肃王直接下的命令,而是……他手下的一个人。这个人,你可能认识。”
玄心放下筷子:“谁?”
“戒律院首座,玄苦。”
玄心霍然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苏墨染平静地看着他,“我起初也不信。但证据确凿——当年带队灭你满门的,就是玄苦。那时他还不叫玄苦,叫‘铁手判官’柳无情,是肃王府的客卿。后来为了打入少林,才改名换姓,剃度出家。”
玄心浑身颤抖:“证据……证据呢?”
苏墨染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肃王府的印记。铁牌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这是我从当年一个幸存者手中得到的,”苏墨染道,“那个幸存者是你家的老管家,他临死前把这铁牌交给我的人,说……凶手叫柳无情,是肃王府的人。”
玄心拿起铁牌,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玄苦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想起他对自己严厉的训斥,想起他在戒律院中的种种表现……
原来,那不是严厉,是心虚。
那不是公正,是掩饰。
七年。
整整七年,他视之为师长的人,竟然是杀他全家的凶手!
而他,竟然还曾因“破戒”而对他感到愧疚!
“为……为什么?”玄心声音嘶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藏宝图。”苏墨染道,“你父亲手中的那半张图,原本是要交给少林的——你父亲与当时的方丈是故交。但消息走漏,肃王知道了,派玄苦去抢。你父亲不肯交,于是……满门被灭。”
她顿了顿:“玄苦杀了你全家,却没找到藏宝图——你父亲把它藏得很隐秘。后来肃王为了继续寻找,也为了在少林安插眼线,就让玄苦拜入少林,一步步做到戒律院首座的位置。”
玄心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七年的仇恨,七年的寻找,原来仇人就在身边。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墨染问。
玄心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冰冷的杀意:“杀了他。”
“现在不行。”苏墨染摇头,“玄苦武功高强,又是戒律院首座,在少林地位尊崇。你贸然出手,不但杀不了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
“等。”苏墨染道,“等时机。等我们拿到足够的证据,等少林知道真相,等……你有足够的实力。”
她握住玄心的手:“玄心,报仇不是送死。你要冷静。”
玄心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
她说得对。
他现在去找玄苦,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力量。
“我知道了。”他抽回手,“我会等。”
苏墨染点头:“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我会继续查,等妙音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玄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铁牌。
那枚染血的铁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夜已深。
窗外,金陵城的灯火依旧辉煌。
但玄心知道,从今夜起,他眼中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血债,必须血偿。
只是……时候未到。
他握紧铁牌,将它贴身收好。
就像收好一把剑。
一把迟早要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