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大师那番冷酷决绝的判决余音未散,全场还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时,一个洪亮如钟、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骤然炸响:
“荒谬!荒唐!简直是断佛种、毁长城!”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猛地拍案而起。他本就身材魁梧,此刻怒目圆睁,浑身真气激荡,僧袍无风自动,宛如一尊即将爆发的怒目金刚,与平日那个醉心武学、沉默寡言的武痴形象判若两人。
“玄苦师兄!”玄难大师几步踏前,几乎与玄苦面面对峙,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你口口声声戒律尊严,少林清誉,可曾想过,今日若真依你所言,废了玄心,逐他出门,我少林损失的将是什么?!”
他猛地转身,伸手指向广场中央跪着的玄心,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们眼中只看到他破了酒戒、杀戒,只看到他与魔教女子有所牵连,只看到那莫须有的‘龙脉图’惹来麻烦!可你们看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高台上下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各派代表:
“你们可曾看到他单枪匹马,于瘟疫横行之地盗药救人,活人无数?!可曾看到他在边关战场,以血肉之躯挡在辽国铁骑之前,救下多少将士百姓?!可曾看到他为保国运证据,孤身引开追兵,九死一生?!这些功德,难道抵不过他那些在特定情境下、为救更多性命而不得不为的‘破戒’之举?!”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不少原本对玄心抱有同情,或因边关之事对其心存感激的武林人士,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玄苦脸色铁青,沉声道:“玄难师弟!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他所行之功,或许有其善念,但手段已入魔道!破戒便是破戒,杀生便是杀生!若因有功便可抵消大罪,我佛门戒律岂不成了一纸空文?日后人人都可借口‘行善’而肆意妄为,佛门清净何在?!”
“魔道?哈哈哈哈!”玄难竟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了悲愤与讥诮,“师兄,你闭关戒律院太久了!你可知道,真正的魔道是什么?是那庆王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是那七煞门为练邪功,残害无辜,吸食童男童女精血!是眼前这些——” 他猛地指向摩罗使者等人,“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魑魅魍魉,为一己贪念,威逼我千年古刹!”
他逼视着玄苦,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铿锵有力:“玄心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破戒还是杀人,其刀锋所向,皆是此等真正魔道!其心中所念,皆是护佑苍生!你告诉我,这和我佛‘降妖除魔、慈悲济世’的根本大愿,有何违背?!”
“强词夺理!”玄苦怒喝,“降妖除魔自有正道手段!岂能以魔制魔,自甘堕落?!他今日可为救人而破杀戒,明日便可为其他理由破淫戒、破盗戒!心魔已生,底线一退再退,与魔何异?!更何况,他身怀那诡异系统,所修武功暴戾凶残,非我佛门正道!此等不可控之力,留之必成大患!”
“系统?武功?”玄难嗤笑一声,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师兄,还有在场的诸位,你们可曾仔细看过玄心所使的武功?!”
他不再看玄苦,而是面向广场,声音传遍每个角落:
“老衲执掌达摩院三十载,遍览少林七十二绝技及天下武学,不敢说通晓百家,却也略知一二。玄心所使武功,乍看刚猛暴烈,杀意盈天,似乎与我佛慈悲格格不入。但你们可知,他那套‘红尘劫’掌法,其核心心法运转路线,暗合《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至高禅意?你们可知,他那看似狂暴的音波功,其发力吐纳之妙,竟与《楞严咒》中降伏外道的梵音震荡之理隐隐相通?!”
此言一出,不仅台下众人愕然,连高台上的玄慈、玄悲等少林高僧,也都露出了深思之色。
玄难越说越激动:“至于那所谓的‘系统’!老衲不知其究竟为何物,但据玄心所言及老衲观察,此物虽以‘破戒’为引,但其最终导向,却是让他在每一次破戒的痛苦与挣扎中,更深地体悟佛法真谛,更坚定济世救人之心!这哪里是什么邪魔外道?这分明是……是佛祖以无边智慧,为这末法时代,为应对这愈发复杂的红尘孽障,所降下的另一种考验与修行法门!”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玄慈方丈,单膝跪下,声音恳切无比:
“方丈师兄!诸位师兄弟!诸位武林同道!玄心此子,绝非寻常!他屡破戒律,却非为私欲;他杀戮甚重,却心怀悲悯;他身怀异法,却导向正途!此等人物,纵观我少林千年历史,亦属罕见!这绝非什么‘佛门败类’,而是……而是百年难遇的‘斗战佛子’啊!”
“斗战佛子”四字一出,满场皆惊!
佛门典籍中,确有“斗战胜佛”之谓,乃表彰护法降魔之大功德、大勇力者。玄难以此喻玄心,评价之高,令人咋舌。
“他所行之‘破戒’,”玄难继续道,目光炯炯,“在老衲看来,非但不是堕落,反而是在这浊世之中,践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慈悲!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权宜’与‘修行’!他以自身声誉、自身戒体为代价,行常人所不能行、不敢行之事,护佑苍生,此乃大菩萨行!”
他直起身,斩钉截铁道:“因此,老衲坚决反对玄苦师兄那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的提议!玄心绝不能废,更不能逐!”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老衲提议,命玄心即刻进入达摩院后山‘思过崖’,闭关清修!非为惩罚,而是让他远离尘嚣,静心思索,将其‘破戒修行’之路与正统佛法进一步融会贯通!同时,命其将所悟武学心得、乃至那‘系统’之玄妙,择其精要,录于达摩院,由诸位高僧共同参详,或可为我少林武学、乃至佛门修行,开辟一条崭新路径!”
“在此期间,”玄难目光锐利地扫过摩罗使者等人,“任何外敌,若敢再以此为由,犯我少林山门,便是与我整个达摩院为敌!老衲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少林未来的‘斗战佛子’!”
这番话,可谓力挽狂澜!不仅全盘否定了玄苦的严惩方案,更将玄心拔高到了“斗战佛子”、“开辟新路”的战略高度,给出了一个既保全玄心、又可能为少林带来巨大好处的折中方案——闭关清修,贡献心得。
支持玄心的一方,如石磊、阿秀等人,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连妙音师太,也微微颔首,似乎认为此议更为妥当。
然而,玄苦的脸色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玄难!你简直是被武学迷了心窍!”玄苦厉声道,“什么‘斗战佛子’,什么‘新修行路’?不过是你为他开脱的妄语!此子心性已偏,功法诡异,留之必是隐患!让他闭关?让他录下功法?你是想将整个少林都拖入他那不佛不魔的邪道之中吗?!”
“是不是邪道,不是由你戒律院一家断定!”玄难毫不相让,“达摩院有责任探究一切提升武学、光大佛法的可能!玄心便是这种可能!”
“你那是在玩火自焚!”
“你这是因噎废食,扼杀天才!”